“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挨了一巴掌的男生拽着姜颖往家走,被拉着的女孩却执拗地站在原地不愿意动。
段嘉许眼看着这条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天边彻底黑沉下去,今晚许若淑不会回家,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跟姜颖探讨这个问题。
“……我希望你死啊,段嘉许,我希望那天死的是你爸爸啊。”
积怨是直直打在两个孩子身上的路灯,姜颖垂下了头,她难得在段嘉许面前是这样乖顺的模样,嘴里吐出的确是蛇类獠牙里的毒液。
段嘉许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自己的鞋头,他费尽心思地想,罗密欧与朱丽叶是否也会经历过如此仇恨对方的时刻。
人人都说祸不及子女,可千百年来固有的规定是“父债子偿”,连经典的文学巨作也以此为母题,非要用生死的惨烈才能弥补那些罪责的黑洞。
那又如何不让姜颖怨恨他呢。
段嘉许再一次认下自己的命运,他很久之前就意识到“认”和“忍”没有什么区别,在他面对永远仇视着自己的姜颖的时候,认命和忍耐是一个发音。
“我也希望。”
那是第一次他对姜颖坦诚自己的阴暗,这应该和刚刚他直视自己希望姜颖倒霉的念头有关,这大概也和此时此刻他因为紧张和慌乱而急促跳动的心脏有关,这或许和当天姜颖哭泣时昏黄路灯有些类似于安慰的情绪有关。
“我爸那一天如果死了,我妈就不用没日没夜地打工,我们就不用负担我爸每个月的护工费和医疗费。姜颖,我比你……我比你更希望那天死的是我爸爸。”
如果死的是段志诚,他们两家之间的纠葛会少很多,因为最起码姜洪生还活着。
剖白是鲜血淋漓的结痂,姜颖木楞楞的站在段嘉许面前,眉眼温润的少男暗藏着的阴郁是如此的直白,她认为自己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十分痛快。
怨本来就是一件亲者痛仇者快的消耗,当被怨着的人顺了她的心意,姜颖反而觉得自己的贪婪。
对啊,段嘉许,你就要这样怨恨着你的父亲,怨恨着一切的始作俑者。
你要和我一样,永永远远被我爸爸的死纠缠。
姜颖头一次笑起来,对着段嘉许笑得眉眼弯弯,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那天晚上是圆月,段嘉许看着难得平和地展露着正常的样子的姜颖,好似头一次发现她其实是这样正常的一个女孩。
“可是死的是我爸,段嘉许,你不觉得你很贱吗?在受害者的家属面前诅咒你的爸爸,难道你想让我夸你很懂事,很体谅你妈?”
姜颖还在笑,笑得软软的像一团被捏好的面团,她继续用软到没有形状可言的语气对段嘉许说:“你真贱啊,段嘉许。”
她把他踩到泥地里,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假借天使的语气宣判他的恶劣,仿佛这样就能给她一直以来对段嘉许所做的一切蒙上合情合理的纱布。
段嘉许隔着她给的这一层纱看她,看来看去只能看到一团哭泣着的血肉,段嘉许然后也跟着姜颖一起笑,左右她已经被困死在了那个夜晚,那忍一忍让一让便也只当做可怜。
可怜可怜,月亮晃了晃自己的光,天地之间这一双小儿女彼此站在彼此的制高点讽刺着对方,却忘记他们始终站在同一路灯下,笑着同一件事情,被同一个的死亡绞杀。
“把我的书捡起来。”
发号施令的女孩冷眼看着听话地弯腰下去的男孩,她摸了摸自己心脏那里跳动的声音,满心疑惑地想把手指插入五脏六腑。
她不想它跳,不想它在段嘉许面前跳。
“我送你回家。”
段嘉许把她的书一一规整好放进书包里,自己拿着率先往前走,风灌进他的外套鼓起来一片,姜颖的视线落在他后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上。
路灯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打在两个人身上。
姜颖的头发在刚刚那场争执中散了,橡皮筋不知道掉在了哪里,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被路灯照出一种苍白里透红的热。
她突然喊住了段嘉许:“我走累了。”
他便顺从地蹲下来,姜颖先趴过去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确认没有汗臭味只有洗衣粉的干净清香才勾住他的脖子任由段嘉许拖住她的膝弯把她背起。
“段嘉许,我讨厌你。”
他们走出那条街的时候姜颖开口跟他说话,说着他们早就知道的事实。
“嗯。”
女孩趴伏在他的背上,呼吸喷洒在他的脖子和耳朵,段嘉许看着路,一边听她说话一边还要注意自己因为她的呼吸而发软的双腿。
他没有这样和任何一个女生亲近过,学校里的女生早就因为姜颖铺天盖地的宣传对他敬而远之,唯有姜颖,以债主的名义被他背着,随意地对他做着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她从不会问段嘉许愿不愿意,只管发出命令。
阿拉丁的神灯就是这样满足所有阿拉丁的愿望的,哪怕那个愿望荒唐到是娶一位公主。
“段嘉许,我妈要有新丈夫了。”
姜洪生死去没满两年,段嘉许的皮肤上被微烫的水烧了一下,他意识到姜颖在哭。
从头到尾被困住的只有女儿。
他不禁感到姜颖实在可怜。
背着债主的奴仆走过长长的街道,走过那间曾经治好了他们两个的流感的诊所,走过楼下围坐一团的小孩,走过向他们投来讶异目光的邻居,走过那两盆还在开花的三角梅,走过挂在墙上的姜洪生笑眯眯的脸。
段嘉许把熟睡的姜颖放在她的床上,晚上十点,姚玉霞还没有回来。
他准备离开,睡梦中的姜颖却突然哭泣,呜呜咽咽地声音塞进窗帘的缝隙,他堵不住那些流淌进来的水银月色,只能任凭那些汞做的毒将他浸染得头昏脑涨。
段嘉许竟然出声安抚了恶毒的那个女孩,甚至学着许若淑安慰自己时的动作拍了拍她的胳膊。
她睁开眼睛,却牵住了他的手。
汞毒做的月色里,女孩的嘴巴张开了,段嘉许听到她轻飘飘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