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星环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横亘在艾斯塔伦的夜空之中,三百年未曾黯淡。
  那道由源星碎片与破碎法则交织而成的光带,自天穹中央向南北两极蔓延,将整片夜色切割成不规则的块状,每一块星光的颜色皆不相同,有如融化的金属在高空中缓缓流淌。
  浮空群岛便悬浮在这道星环之下,数十座倒悬的古代遗迹以违反重力的姿态静止于云海之上,岛屿底部垂落着如瀑布般的星尘流,每一次潮汐起伏,都会让群岛之间的云雾泛起淡蓝色的涟漪。
  圣塔便位于群岛的最中央,那是一座以白色星岩与透明晶体构筑而成的尖塔,塔身铭刻着自星坠纪元初期便传承下来的术式回路,夜风吹过时,回路会发出低沉的共鸣,像是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今夜的圣塔顶层,星辉祭坛被提前点亮。
  祭坛呈圆形,直径超过三十公尺,地面由整块星髓石打磨而成,石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穹的星环。
  祭坛边缘立着十二根星纹立柱,每一根立柱顶端都镶嵌着一枚经过提纯的源星碎片,碎片内部封存着狂暴的灵能,此刻在术士的牵引下,碎片同时亮起,将整个祭坛笼罩在一层薄如蝉翼却重如山峦的光膜之中。
  光膜之内,空气的密度被改变,声音无法向外传递,唯有灵魂层面的震颤能够在其中回荡。
  这是圣塔学院最高等级的封禁术式,只有在进行禁忌仪式时才会启动。
  艾尔薇雅.星冠站在祭坛的中央,她的身影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得既神圣又孤绝。
  铂金色的长发未加任何束缚,如星河般垂落至腰际,发丝之间有细碎的星屑在自行流转,每一次轻微的摆动都会带起一片淡银色的光粉。
  她身着圣塔首席术士专属的星纱术袍,术袍以极薄的星蚕丝织成,外层叠加了三重防御术印,布料本身便在散发着柔和的月光。
  术袍的领口与袖口绣着繁复的星图,胸前敞开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她冷白如玉的肌肤与优美的锁骨线条,腰身被一条镶有星钻的束带紧紧勒住,勾勒出令人屏息的曲线。
  她的头顶悬浮着一顶由纯粹精神力凝聚而成的浮空冠冕,冠冕缓慢旋转,将她的冰蓝色眼眸衬得更加淡漠。
  二十一岁便抵达月冕领域巅峰,被誉为圣塔三百年来最接近神域的女人,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对即将到来的突破近乎偏执的专注。
  祭坛的另一端,凌曜被两具星光构成的锁链束缚着手腕,半跪在星髓石的地面上。
  他十九岁,身形精悍而修长,常年在荒野边缘讨生活让他的肌肉线条分明却不显得粗壮,黑色碎发之间混杂着因为初代星脉而自然泛起的星蓝微光,那光芒在黑暗中像是燃烧的余烬。
  他的猎装早已磨损,肩头的星纹披风破烂不堪,露出底下被汗水浸透的内衬。
  他的眼眸锐利如燃星,此刻却因为痛苦而微微收缩。
  与艾尔薇雅自幼相依为命,在星坠孤儿院的废墟中相互扶持长大,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姿态被自己深爱的人锁在祭坛之上。
  初代星脉的纯净波动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溢出,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光点,又迅速被祭坛的术式捕捉。
  【艾尔薇雅,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凌曜的声音沙哑,却依旧保持着平静,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温柔,【三天前你还说,等你完成这次闭关,我们就一起离开圣塔,去西部的荒原废都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说你厌倦了议会的规矩,厌倦了被当成容器来培养。】
  艾尔薇雅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划过空气,立刻有一道星图在她身前展开,星图由无数细小的符文构成,符文彼此连接、旋转、重组,最终化为一道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术印。
  【我没有忘记。】她的声音如同星光凝结成的冰,清冷而没有起伏,【正因为我记得,所以我更不能停下。凌曜,你体内的初代星脉是三百年来最纯净的本源,它会自行演化,会与术印共鸣。议会的长老们说得没错,情感是通往神域最大的阻碍,唯有舍弃它,才能让灵魂足够纯粹去镌刻下最后一道神域术印。】她向前走了一步,星纱术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过凌曜的手背,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不要恨我,这是为了我们两人都能抵达更高的地方。你将成为我的一部分,你的力量会在我的领域中永恒燃烧。】
  凌曜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艾尔薇雅的脸,试图从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上找到一丝动摇。
  可是没有,那张脸依旧高傲而理性,极度自律的神情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被供奉在神殿中的雕像。
  祭坛边缘的十二根立柱同时发出嗡鸣,源星碎片的光芒暴涨,整个光膜内部的重力开始紊乱,星髓石的地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术式纹路,纹路以凌曜为中心向外蔓延,像是活体的藤蔓攀上他的脚踝、手腕、脖颈,最终在他的胸口汇聚成一个逆五芒星的形状。
  那是被圣塔议会明令禁止却又在暗中被广泛研究的单向本源共鸣术式,俗称为炉鼎契约。
  术式启动的瞬间,凌曜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向外拉扯。
  初代星脉深藏于心脏与灵魂的交界处,平时如同一团温暖的星云缓慢旋转,此刻却被强行撕开了一道裂口。
  剧痛沿着脊椎直冲颅顶,他的视线在一瞬间被银蓝色的光芒填满,耳边响起的不是惨叫,而是星脉本身发出的低鸣,那声音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星辰初生时的爆鸣。
  术印的光芒透过他的皮肤透射出来,在他的胸膛上烙下一个滚烫的印记,印记由三重同心圆与无数细小星点构成,每一个星点都在试图钻入他的灵魂深处,将他的本源标记为可供汲取的燃料。
  他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星光锁链勒入他的手腕,勒出两道深深的血痕,血液却在流出的瞬间就被术式蒸发,化为淡红色的雾气被吸入艾尔薇雅的掌心。
  艾尔薇雅悬浮至半空,星纱术袍在灵能风暴中猎猎作响,她的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的手印,浮空冠冕的光芒达到顶点。
  她的术印在灵魂层面同时亮起,那是镌刻在她精神海中的七重星辰术印,每一重术印都代表着她对一种星辰法则的掌握,此刻七重术印同频共振,在她的背后展开一幅巨大的星图投影,星图缓缓旋转,无数陨星的虚影在其中明灭。
  她俯视着在痛苦中挣扎的凌曜,冰蓝色的眼眸中映出他扭曲的脸,【放松,不要抵抗。你的星脉越是挣扎,术印的烙印就越深。把你的一切交给我,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踏入神域。】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高傲与理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痛苦让凌曜的意识开始模糊,但就在灵魂即将被完全标记的刹那,他听见了。
  那不是来自艾尔薇雅的声音,也不是祭坛术式的嗡鸣,而是来自他体内最深处的、属于初代星脉本身的意志低鸣。
  那团被认为只是纯粹能量的星云,竟然在以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定的频率回应着他的绝望与不甘。
  它并非死物,它是活的,它在抗拒被当成燃料的命运。
  星脉的低鸣与他心底那股被背叛、被支配的怒火产生了共振,一股微弱却灼热的暖流自心脏向四肢百骸扩散,试图修补被术印撕裂的灵魂。
  那是星辰自愈的能力,是初代星脉自我演化的证明。
  凌曜猛然睁开双眼,眼中的星蓝色光芒不再是被动的溢散,而是开始主动燃烧。
  【我不是……你的炉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而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的自尊心,那份在孤儿院废墟中与艾尔薇雅相依为命时便深埋心底的、厌恶被支配的倔强,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他不再试图去唤回艾尔薇雅的温柔,而是将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对抗那道烙印之上。
  星纱术袍的光芒与他胸口的术印光芒激烈碰撞,两种截然不同的星光在空气中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艾尔薇雅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她感觉到汲取的过程出现了阻滞。
  按照薇薇安.赫克丝提供的术式推演,初代星脉应该在三分钟内被完全驯服,成为可供单向抽取的源泉,但此刻那股星脉的波动竟然开始逆向冲击她的术印。
  为了加快汲取,她做出了违反常理的举动。
  她散去了部分防御术印,让星纱术袍变得更加轻薄近乎透明,直接赤足踏在星髓石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凌曜面前,俯下身,冰凉的指尖挑起他的下腭,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的铂金长发垂落,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星光编织的帷幕之中。
  她的肌肤透着星光,胸前的柔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术袍下若隐若现的曲线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得圣洁而又极具诱惑。
  这是一种极度亲密却又极度残酷的姿态,她将自己的灵魂波动毫无保留地贴近凌曜的灵魂,试图以更高阶的术士威压强行压制他的反抗。
  柔软的唇瓣几乎贴上他的额头,星光如纱般缠绕住两人的身体,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相互传递,暧昧的热度与灵魂撕裂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
  她的腿侧紧贴着他的膝盖,细腻的触感透过磨损的猎装传来,带着术士特有的冰凉与香气,这份香艳的接触本身就是术式的一部分,透过肌肤相亲来缩短灵魂共鸣的距离,加速本源的流动。
  【为什么要反抗?】艾尔薇雅的声音此刻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颤抖,那是她极力压抑的情感泄漏出的一角,【凌曜,你明明说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你忘了吗?在归墟深渊的边缘,是我用术印为你挡下了灵能风暴,是我把最后一块营养膏分给你。我们说好要一起看到神域的风景,为什么现在你要拒绝成为我的一部分?】她的指尖划过他胸口滚烫的术印,指甲轻轻陷入他因为痛苦而紧绷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诡异的酥麻。
  星光顺着她的指尖涌入他的体内,强行牵引着他的星脉向外流淌,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将手伸入胸腔,直接握住了心脏向外拉扯,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灵魂被抽离的空虚与灼热。
  凌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星脉被汲取时产生的快感与痛感混杂在一起,让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就在这香艳而残酷的汲取达到顶点时,祭坛的光膜剧烈震荡起来。
  凌曜体内的星脉低鸣转为尖锐的长啸,那团银蓝色的星云在绝望的压迫下猛然收缩,随后轰然炸开。
  炸开的并非能量,而是纯粹的意志。
  那股意志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沿着炉鼎术印的纹路逆向斩去。
  艾尔薇雅背后的星图投影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淡金色的血液,浮空冠冕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了一瞬。
  她惊愕地发现,原本应该是单向的共鸣通道,此刻竟然出现了一丝逆流的迹象,凌曜的星脉不再是被动的被汲取,而是在试图反向侵入她的术印。
  【不可能……】艾尔薇雅第一次露出了动摇的神情,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慌乱,【初代星脉怎么会……】她的术士自尊让她无法接受这种失控,她强行催动灵魂中的七重术印,试图以月冕领域的威压将那股逆流镇压下去。
  庞大的精神力如潮水般压向凌曜,祭坛的地面因为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对撞而寸寸龟裂,十二根立柱上的源星碎片同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凌曜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用残存的力气绷断了已经出现裂纹的星光锁链,锁链碎裂的星屑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混杂着星光四溅。
  他没有攻击艾尔薇雅,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脚下,狠狠一踏本就龟裂的星髓石地面。
  祭坛边缘的光膜因为能量对冲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缺口,缺口之外便是浮空群岛万丈之下的云海,以及更远处西部的荒原废都。
  那片被议会视为垃圾场的废墟,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唯一的生路。
  【艾尔薇雅.星冠,你听好。】凌曜踉跄着站起身,胸口的炉鼎术印仍在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眸中的燃星比天穹的星环更加炽热,【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的恋人,也不再是你的炉鼎。我凌曜哪怕是在废都的辐射尘埃中烂掉,被异兽分食,也绝不会再成为任何人通往神域的踏脚石。】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灵魂的震颤中清晰地传入艾尔薇雅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刻下的誓言。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纵身跃向那道缺口,身体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穿过云海,向着西部那片倒塌的摩天大楼与异兽丛林交织的黑暗大地坠去。
  狂风在耳边呼啸,星光在身后迅速远离,胸口的术印因为距离的拉远而传来更加剧烈的撕裂感,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一丝解脱而又决绝的弧线。
  艾尔薇雅站在破碎的祭坛中央,没有追。
  她的星纱术袍在风中翻飞,铂金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嘴角的金色血迹在星光下格外刺眼。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那道坠落的身影,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
  灵魂中传来的刺痛提醒着她,共鸣并未完全切断,那道被她亲手烙下的炉鼎术印依旧连接着两人,只是此刻的连接中多了一丝不受她控制的、属于凌曜意志的杂音。
  她高傲理性的面具在无人的祭坛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某种被她亲手压抑许久的情感正在不受控制地翻涌。
  她缓缓收回手,握紧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云海之下,荒原废都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无数倒塌的大楼如同巨兽的骸骨,灵能裂隙不时喷发出幽绿色的光柱。
  凌曜的坠落轨迹在星环的映照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随后被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