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新川,热得人没处躲。
李薇的肚子已经六个多月了,圆滚滚的像扣了口锅在肚子上。玉瓶玉盏看得更紧了,连去院子里走走都要跟在左右,生怕她磕着碰着。李薇被她们伺候得又舒服又烦躁——舒服的是什么都不用干,烦躁的也是什么都不用干。
这天上午,她正歪在廊下的凉榻上吃冰镇西瓜,苏慎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嘻嘻地走过来。
“夫人,九少主让萧大厨给您做了几道新菜,说是专门给孕妇吃的,让您尝尝。”
李薇眼睛一亮:“快打开看看。”
食盒打开,里面摆着三道菜:一道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看着就清爽;一道菌菇豆腐汤,汤汁奶白,香气扑鼻;还有一道红枣糯米藕,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淋了一层桂花蜜。
“萧杨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李薇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时蔬,脆嫩爽口,火候恰到好处,“这菜看着简单,其实最考验功夫。”
苏慎在旁边站着,搓着手,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李薇看了他一眼:“苏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苏慎嘿嘿一笑,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夫人,小的在九少主府上碰见郝葭姑娘了。”
“哦?”李薇放下筷子,来了兴趣,“郝葭姐姐去九少主府上做什么?”
“说是去送花茶。”苏慎挤眉弄眼,“但是小的问了一嘴,九少主说郝葭姑娘最近三天去了两回。第一回是送花茶,第二回还是送花茶。九少主说他府上的花茶够喝到明年了。”
李薇忍不住笑了。这个郝葭姐姐,嘴上说着不想,身体倒是很诚实。
“还有呢。”苏慎接着说,声音压得更低了,“萧大厨最近在研究一道新菜,叫什么‘胭脂醉’,说是用胭川的花酿做底。小的问他是怎么想到这个点子的,他耳朵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一个字都不肯说。”
李薇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但她不打算点破。感情这种事,急不来的。郝葭在二少主府受了那么大的伤,需要时间慢慢愈合。萧杨这个人,踏实、本分、不花言巧语,也许正是郝葭需要的那种人。
“行了,你去忙吧。”李薇挥挥手。
苏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夫人,还有一件事。三少主那边传来消息,说下午要来看您。”
李薇愣了一下:“他又要搬东西来吧?”
苏慎一脸无奈:“夫人英明。不过小的猜,这次兴许不只是送礼了。三少主刚才在节气姑娘们那儿念叨,说四少主最近借着官员的手,在卡咱们美食荟的原料采购,像是在憋新招。”
李薇心头微微一紧,但随即又舒展开。她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下午,三少主果然来了。
他还是那副花枝招展的模样,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身后跟着小厮,手里没抬大箱子,只拎着个食盒,一屁股就在李薇对面坐下。
“六弟妹。”三少主没再卖关子,直接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罐密封得好好的胭川花酿,还有一包新晒的坚果,“白露说这花酿甜而不烈,适合孕妇闻闻香;立春说坚果补胎,我让她挑的最脆的。”
李薇看着他这副虽然不着调、但心里装着事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三哥,费心了。”
“谢什么。”三少主摆摆手,语气忽然沉了沉,“四弟那边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他现在在明处耍手段,咱们在暗处盯着,他翻不了天。你只管安心养胎,这些脏活累活,有我们这帮兄弟顶着。”
李薇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三哥,谢谢你。”
三少主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行了行了,我这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你好好养着,我去看看节气姑娘们,让她们把酿酒的火候拿捏准点,别到时候真把四少主府的人喝醉了,闹出台面来。”
说完,他拎着空食盒,晃悠着走了。
李薇靠在软榻上,看着院子里熟透了的青梅,风一吹,落了一地。她知道,三嘴上说着不怕,其实和她一样,心里都清楚——四府的算计,从来就没停过。眼下的甜软时光,不过是风雨前的最后一段宁静。
傍晚,尹峥从宫里回来,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李薇给他倒了杯茶,问:“今天怎么样?”
尹峥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四哥今天的提议,被主上驳回去了。主上说,九川美食荟带动了九川的经济发展,解决了大量就业,不存在垄断的问题。让四哥不要再提这种无中生有的事。”
李薇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问:“四少主就这么算了?”
尹峥摇摇头,指尖轻轻抚过她的手背:“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但至少这一回合,咱们赢了。不过苏慎刚才来报,说聚珍楼那边,已经开始暗中截胡咱们的原料商了。”
李薇心头一紧:“他们要动手了?”
“急的人是他们。”尹峥笑了笑,眼底藏着冷意,“我们只要稳住,等着他们露出破绽就行。”
李薇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白天苏慎说的郝葭和萧杨,笑着说:“今天苏慎跟我说,郝葭姐姐三天去了九少主府上两回,都是送花茶。萧杨还在研究一道新菜,叫什么‘胭脂醉’。”
尹峥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看来胭川的花,是要传到后厨去了。”
“你也看出来了?”李薇挑眉。
“萧杨那小子,一提到郝葭姑娘,耳朵就红。”尹峥无奈摇摇头,“他啊,是想用菜,把人的心给焐热了。”
李薇笑得眉眼弯弯。她知道,这菜香里藏的心事,迟早会有开花结果的一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元储府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李薇靠在尹峥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而在新川城的另一头,九川美食荟的后厨里,萧杨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小勺,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加着胭川的花酿。
九少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萧杨,你那‘胭脂醉’做好了没?我可是闻着香味了。”
萧杨头也不抬,声音不大:“没好。”
“又给郝葭姐姐做的啊?”九少主笑嘻嘻地凑过来,“我说你也是,喜欢就追啊,总做菜算怎么回事?”
萧杨手上的勺子一抖,汤汁溅出几滴,红红的,像天边的晚霞。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火调小,耳朵却红得发烫。
后厨里,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
这道菜,他等了太久,也藏了太久。
而在新川城更深处的四少主府,安曦元正对着一封密信,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李薇,六弟妹。这青梅该熟了,也该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