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天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七月的最后几天，新川城像是被人洗过一遍，天蓝得透亮，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李薇的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了，太医说入秋前后就该生了，具体是哪一天，谁也说不准。元储府上下如临大敌，稳婆住了进来，霁川来的远房婶子也住了进来，刘宝泉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说是要给夫人“攒力气”。
长乐已经习惯在元储府住了。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李薇屋里，趴在床边问：“义母，弟弟今天出来了吗？”
李薇每次都笑着摇头：“还没有，弟弟还想再待几天。”
长乐就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认真，活像个小大人。然后她就蹲下来，对着李薇的肚子说话，有时候说“弟弟你要乖”，有时候说“弟弟我给你留了糖”，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拿小手轻轻地摸。郝葭每隔两天就来看她，带些换洗的衣裳和自己做的点心，坐一会儿就走了，铺子里的生意忙，走不开。
这天上午，李薇正歪在廊下的软榻上乘凉，百福趴在她脚边打盹。百福是李薇当初刚来新川时送给尹峥的，尹峥给它取名叫百福，说是希望它带来百般福气。这狗毛色雪白，圆滚滚的，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憨态可掬。李薇怀孕之后，百福好像比谁都紧张，整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连她上厕所都要蹲在门口守着。苏慎开玩笑说，百福大概是把自己当成了夫人的保镖。
玉瓶在旁边剥莲子，玉盏在绣花。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蝉叫得欢。
“六嫂嫂！”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李薇抬头一看，十一少主尹崽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嬷嬷。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短褂，头发扎了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一看就是跑了一路。
“尹崽！”李薇笑着坐直了身子，“你怎么来了？母亲知道吗？”
“母亲知道的！”尹崽跑到李薇跟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迫不及待地凑过来，眼睛盯着李薇的肚子，亮晶晶的，“六嫂嫂，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呀？”
李薇被他那副急切的样子逗笑了：“快了快了，你怎么跟长乐一样，天天问。”
“因为我想当叔叔呀！”尹崽理直气壮地说，“长乐是姐姐，我是叔叔，我们不一样！”
趴在李薇脚边的百福被吵醒了，抬起头看了尹崽一眼，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了。尹崽蹲下来摸了摸百福的头，百福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百福又胖了。”尹崽一本正经地说，小眉头皱起来，“苏慎说百福胖得都快走不动路了。”
李薇笑着摸了摸百福的背：“它哪有走不动路？昨天还追着长乐满院子跑呢。”
尹崽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有两块已经碎了，大概是跑的时候压的。
“六嫂嫂，这是我在路上买的，你尝尝。”他把油纸包递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我用自己攒的银子买的，不是跟母亲要的。”
李薇接过油纸包，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有点碎了，但味道还是好的，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笑着摸了摸尹崽的头：“好吃，尹崽真懂事。”
尹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
“六嫂嫂，我给弟弟想了个名字。”尹崽忽然说。
李薇愣了一下：“什么名字？”
“叫小团子。”尹崽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他生出来肯定圆圆的，像团子一样。”
李薇笑得差点被桂花糕噎着。玉瓶和玉盏也忍不住笑了，连廊下扫地的小丫头都捂着嘴偷笑。
“这名字挺好的。”李薇擦了擦嘴角，忍着笑说，“等你六哥回来，你跟他说。”
尹崽用力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好，我跟六哥说。”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长乐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抱着那只兔子布偶，看见尹崽，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问：“你是谁呀？”
尹崽从凳子上跳下来，挺起胸膛，大声说：“我是十一少主，叫尹崽，是六嫂嫂的小叔子。你是谁呀？”
“我是长乐。”长乐把兔子布偶抱紧了些，“是义母的义女。我娘是郝葭，义母是李薇，我有两个娘。”
尹崽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很快点了点头，好像完全听懂了一样：“那你是我的什么呀？”
长乐也被问住了，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说：“你是义母的小叔子，我是义母的义女，那你是我的……叔叔？”
尹崽一听“叔叔”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挺起胸脯，老气横秋地说：“对，我是你叔叔！你叫我叔叔就行了！”
长乐眨巴眨巴眼睛，乖乖地叫了一声：“叔叔。”
尹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他忍住了，故作沉稳地点点头，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也不知道他小小的袖子里到底塞了多少东西——递给长乐：“这是桂花糕，给你吃。”
长乐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的桂花糕也碎了两块，但她不嫌弃，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吃得满脸都是渣。
“谢谢叔叔。”长乐含混不清地说。
尹崽背着手，点点头，那样子活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李薇看着这两个小孩，笑得肚子都疼了。
百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摇着尾巴走到长乐身边，仰着头看她。长乐蹲下来，掰了一小块桂花糕递到百福嘴边，百福伸出舌头舔了舔，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百福也喜欢吃桂花糕。”长乐高兴地说。
尹崽蹲下来，跟长乐一起看百福吃东西，两个人头挨着头，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李薇靠在软榻上，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玉盏在旁边轻声说：“夫人，这两个孩子处得倒好。”
李薇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她想起自己刚来新川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如今她有了尹峥，有了肚子里的孩子，有了长乐这个义女，有了这么多真心待她的人。这个家，越来越热闹了。
下午，尹崽要回宫了。他站在院子门口，依依不舍地跟长乐挥手：“长乐，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长乐抱着兔子布偶，认真地点点头：“好，叔叔再见。我给叔叔留糖。”
尹崽笑得眼睛弯弯的，转身跑了。两个嬷嬷赶紧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十一少主您慢点儿”。
长乐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尹崽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对百福说：“百福，叔叔走了。”
百福摇了摇尾巴，蹭了蹭长乐的腿。
傍晚，尹峥从宫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长乐蹲在院子里跟百福玩。小姑娘笑得咯咯的，百福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
“义父！”长乐看见尹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今天叔叔来了！”
尹峥弯腰把她抱起来，问：“哪个叔叔？”
“尹崽叔叔！”长乐说，“他给我吃了桂花糕，还说要当弟弟的叔叔。”
尹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本来就是弟弟的叔叔。”
长乐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尹峥抱着长乐走进后院，李薇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看见他进来，笑了：“尹崽今天来了，给弟弟取了个名字叫小团子。”
尹峥把长乐放下来，在她身边坐下，嘴角弯了弯：“小团子？这名字倒是挺像他会取的。”
“我觉得挺好的。”李薇笑着说，“小团子，叫着就喜庆。”
尹峥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手心。他的眼神一下子柔软下来。
“听见没有，你十一叔给你取名叫小团子。”他低声说，像是在跟孩子说话，“你要是不喜欢，出来了再跟你十一叔说。”
李薇被他逗笑了。
长乐趴在李薇腿边，百福趴在她脚边，三个人一只狗，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窗外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