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弼在厨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刘宝泉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他是元储府的大厨,灶台就是他的地盘。可这位亲家老爷一进来,系上围裙,拿起菜刀,那股子从容劲儿,让他都不好意思说什么了。李文弼切菜的刀工算不上多精湛,但每一刀都稳,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
“亲家老爷,您这是要做啥?”刘宝泉凑过来问。
“火瓢牛肉。”李文弼头也不抬,“薇薇从小就爱吃这个。霁川那边冷,冬天吃一锅火瓢牛肉,整个人都暖和了。她来新川这几年,怕是没怎么吃过。”
刘宝泉看着案板上切好的牛肉片,薄厚均匀,纹路清晰,心里暗暗点头。这刀工,不花哨,但实用。
锅里的汤底是用牛骨熬的,熬了两个时辰,汤色奶白,香气浓郁。李文弼把切好的牛肉片一片一片码进铜锅里,加上干辣椒、花椒、姜片、蒜瓣,又倒了一碗自家带来的酱料——那是他从霁川背来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一路上生怕洒了。
“这是什么酱?”刘宝泉好奇地问。
“我们霁川的酱。”李文弼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用黄豆和辣椒发的,每家每户都会做,但味道都不一样。薇薇小时候,就认这个味儿。”
铜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牛肉的香气混着辣椒和花椒的辛香,弥漫了整个厨房。周全站在门口,咽了咽口水,被刘宝泉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除了火瓢牛肉,李文弼还做了一道莲藕汤。莲藕是早上让人去集市上挑的,要那种七孔的,炖出来才粉糯。他拿刀背把莲藕拍成块,不是切,是拍——他说切出来的莲藕炖不烂,拍出来的才进味。
“亲家老爷这做法,倒是新鲜。”刘宝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
李文弼笑了笑:“不是新鲜,是老法子。霁川那边都这么做的,我娘教我的。”
莲藕汤炖在另一个灶上,用的是筒骨,加了花生和红枣,小火慢炖。汤色清亮,莲藕的甜香和骨头的鲜香融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午膳的时候,李薇看着桌上那锅火瓢牛肉,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在新川这么多年,吃过山珍海味,吃过九川美食荟的各种新菜,但最想的还是这一锅——霁川的火瓢牛肉,她爹做的。
“爹,你怎么带过来的?”李薇的声音有些哽咽。霁川到新川,千里迢迢,那罐酱料、那些干辣椒和花椒,还有铜锅本身,都不是容易带的东西。
李文弼坐在对面,看着女儿,笑了:“放在驴车底下,拿布包着,颠不坏。快尝尝,看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李薇夹了一片牛肉,在汤里涮了涮,送进嘴里。牛肉嫩滑,汤底浓郁,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在嘴里炸开,带着那股熟悉的、来自霁川的酱料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霁川老家的灶台前,她爹在灶上忙活,她娘在旁边择菜,她弟弟在屋里读书,她蹲在院子里啃苞米。
“是那个味儿。”李薇睁开眼,眼泪掉了下来,“爹,是那个味儿。”
诸葛小美在旁边也红了眼眶,但她忍着没哭,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爹为了带这罐酱料,在驴车上搂了一路,睡觉都不撒手。我说你放包袱里不行吗,他说不行,怕颠洒了。”
李文弼被媳妇揭了老底,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汤。李沧在旁边闷笑,被他爹瞪了一眼,赶紧收住笑,老老实实喝莲藕汤。
李薇喝了一口莲藕汤,莲藕炖得粉糯,用舌头一抿就化了,汤里带着红枣的甜和花生的香,暖洋洋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爹,这个也好喝。”李薇说。
“好喝就多喝点。”李文弼又给她盛了一碗,“你小时候每次喝完莲藕汤,都要舔碗底,你还记得吗?”
“爹!”李薇脸红了,“当着这么多人呢,您别说这些。”
玉瓶和玉盏在旁边捂着嘴偷笑。尹峥坐在李薇旁边,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她碗里的莲藕汤又添了一勺。
“岳父做的汤,确实好喝。”尹峥说,语气真诚。
李文弼被女婿夸了,腰杆子挺得笔直,得意地看了刘宝泉一眼。刘宝泉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心里在想:我做的那道菌菇汤,少主您上次也说好喝,怎么没见您夸得这么真诚?
周全在旁边小声说:“师傅,您别跟亲家老爷比,人家是亲爹。”
“我知道。”刘宝泉闷闷地说,“我又没比。”
“您脸上写着呢。”
“你闭嘴。”
周全闭上了嘴。
午膳后,李薇靠在软榻上消食,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啃着。诸葛小美坐在旁边给她剥核桃,李文弼去院子里遛弯了,李沧在屋里看书。百福趴在李薇脚边,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偶尔摇一下。
“娘。”李薇忽然说。
“嗯?”
“你们这次来,能住多久?”
诸葛小美剥核桃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李薇,叹了口气:“你爹说,等你出了月子,看着你和孩子都好好的,我们就回去。霁川那边还有事,你爹的差事不能撂太久。”
李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知道爹娘不可能一直在新川住,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
“不过你弟弟可以多住一阵子。”诸葛小美看了屋里一眼,压低声音,“你爹说让他在新川多待待,长长见识。他读书读得多,但世面见得太少了。”
李薇点点头:“沧儿愿意住多久都行,我这儿不缺他一口饭吃。”
诸葛小美笑了,把剥好的核桃仁递给李薇:“你们姐弟俩,从小就亲。他小时候你总护着他,如今你有了孩子,他也该护着你了。”
李薇接过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端着一碗药,没有喝,只是端着。
他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他、三弟、四弟、五弟、六弟一起在御花园里玩,他最大,跑得最快,总是第一个冲到秋千那里。想起父亲第一次夸他,说他“有嫡长主的样子”,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想起大婚那天,赵芳茹穿着大红嫁衣走进来,他看着她的脸,心里想,这个人要跟我过一辈子了。
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把药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瘦了,老了,不像三十岁的人,像四十岁的。
门被推开了。他没有回头。
“二哥。”四少主尹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弟来看你了。”
尹嵩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尹峻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水缸,笑了:“二哥在看什么?”
“看我自己的脸。”尹嵩淡淡地说,“看看我还像不像个人。”
尹峻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二哥说笑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小弟给你带了些点心来,城东那家的,你以前爱吃。”
尹嵩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没有伸手去拿。
“四弟,你不用来了。”
尹峻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二哥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尹嵩走到石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我不跟你合作。上次说过了,这次再说一遍。下次你再来,我不会开门。”
尹峻站在院子里,看着尹嵩,眼神复杂。
“二哥,你真的甘心吗?”他问,“甘心在这间破宅子里等死?甘心看着六弟坐在那个位置上,而你连门都出不了?”
尹嵩放下药碗,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甘心。”他说,“但我不甘心,不代表我要跟你合作。四弟,你走吧。”
尹峻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二哥,你会后悔的。”他终于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尹嵩坐在枣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