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婧从丹川回来了。
她姐姐生了孩子，她回去帮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五少主尹岐一个人在新川，日子过得像丢了魂似的。吃饭没人跟他抢，斗嘴没人跟他拌，连早上起来都没人踹他下床了。苏慎去给他送东西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
“五少主，您这是……”苏慎小心翼翼地问。
尹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苏慎，你说婧婧什么时候回来？她走了二十三天了，一封信都没有。我让人去丹川问了，回话说‘夫人一切安好，勿念’。就六个字，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
苏慎忍住笑，正色道：“五少主，五少主夫人大概是忙着照顾小外甥，没空写信。您别急，应该快回来了。”
尹岐又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棋盘，自言自语：“她不在，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慎回去把这话学给李薇听，李薇笑得直不起腰。上官婧和五少主这对，平时看着吵吵闹闹的，谁也离不开谁。五少主这个人，被革了封号之后，反倒活得比从前明白了。他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不是权势，不是地位，是身边那个人。
上官婧回来的那天，五少主早早地跑到城门口去接。上官婧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见他站在路边，晒得脸通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站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五少主说，擦了擦额头的汗，“一个时辰。”
上官婧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柔。她很少这样笑，平时都是大大咧咧的，笑得像打雷。这回不一样，笑得很轻，很暖，像是春天的风。
“上车。”她说。
五少主上了车，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谁都没说话。马车辘辘地走着，过了好一会儿，五少主才开口。
“姐姐的孩子像谁？”
“像我姐。”上官婧说，“丑得很。”
五少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官婧看着他，嘴角也弯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九川美食荟最近来了个新客人。
这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讲究，说话和气，每次来都点同样的菜——萧杨做的糖醋排骨、荔枝肉，外加一壶清茶。吃完就走，从不逗留。九少主留意了他几天，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萧杨，你认识那个人吗？”九少主溜进厨房，指着前厅的方向。
萧杨正在切菜，头也没抬：“不认识。”
“那他怎么天天来？”
萧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菜好吃。”
九少主被他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没再问了。但他留了个心眼，让伙计打听了一下那人的来历。伙计回来说，那人姓孟，是黛川来的商人，做药材生意的，在新川住了小半个月了，过几天就走。
黛川，药材商人。九少主把这两个词在心里转了几圈，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把这事跟苏慎说了，苏慎又告诉了尹峥。
尹峥听完，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继续盯着。”
苏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李薇在屏风后面听见了，走出来问：“你觉得那个人有问题？”
尹峥摇了摇头：“不一定。但黛川的药材商人，跟四哥那边的人有往来，不能不防。”
李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相信尹峥的判断，也相信苏慎的眼力。如果那个人真的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
晚上，李沧从学堂回来，带了一封信。信是林奕写的，说周末有个诗会，请李沧一起去。李沧把信给李薇看了，李薇问：“诗会？在哪儿？”
“在林奕舅舅家里。他说去的人不多，都是学堂里的同窗，还有几个新川城的读书人。”
李薇想了想，说：“去吧，多认识几个人也好。但注意安全，别跟人起冲突。”
李沧笑了：“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李薇看着他，心里想，你在姐眼里永远是小孩子。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小团子满两个月了，胖了一圈，脸上的肉堆得像个小包子。和夫人让人捎了信来，说想看看团子，让李薇有空带进宫去。李薇跟尹峥商量了一下，决定后天进宫。
“带团子去见见主上和母亲，也让漱玉郡主看看。”李薇说。
尹峥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说了一句：“十弟最近又在相亲了。”
李薇愣了一下：“又相？上次不是黄了吗？”
“川夫人不死心。”尹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相的是胭川一个茶商的女儿。据说十弟这回学乖了，没说‘母亲说’，但说了别的。”
“说了什么？”
“他说——‘我这个人吧，虽然优点很多，但我从不炫耀。’”
李薇沉默了片刻，然后笑出了声。这比说“母亲说”还过分。尹峥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小团子被笑声吵醒了，哼唧了两声，两个人赶紧收住笑，低头去看他。小团子皱着眉，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说“你们吵到我了”。
“像你。”尹峥说，“睡觉轻，一吵就醒。”
“像你。”李薇反驳，“皱眉头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小团子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两个大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夜深了，元储府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百福趴在廊下，耳朵竖着，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它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又趴下去了。
四少主府的书房里，烛火还亮着。尹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孟鹤堂、黛川、药材、九川美食荟。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孟鹤堂”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安曦元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他手边，轻声说：“太晚了，喝了汤早点歇着吧。”
尹峻没有动，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一个人天天去同一个酒楼吃饭，是为了什么？”
安曦元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也许是饭菜好吃。”
“也许。”尹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许是别的原因。”
安曦元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尹峻却没有再说，端起汤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放下碗，站起来，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明天，你去查一个人。”他说。
“谁？”
“孟鹤堂。”
安曦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尹峻的脾气，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尹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曦元，你说，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被盯着，他会不会露出马脚？”
安曦元想了想，说：“会。”
尹峻嘴角弯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安曦元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一种……期待？她说不准。
她吹灭了烛火，跟着走了出去。
月亮挂在半空，很圆很亮。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