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鹤堂在九川美食荟连吃了七天后，第八天没来。
九少主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拨着算盘，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伙计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见他心不在焉，小声问：“少主，您等谁呢？”
“没等谁。”九少主收回目光，拨了两下算盘，又往门口瞟了一眼。
到了第九天，孟鹤堂又来了。这次他没坐在老位置，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看着九少主，拱手道：“九少主，在下想见一见贵店的萧大厨。”
九少主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说：“萧杨忙着呢，没空见客。您要是对菜有什么意见，跟我说就行，我转达。”
孟鹤堂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请九少主把这封信转交给萧大厨。在下明日再来。”说完，转身走了。
九少主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写。他拿起来掂了掂，不厚，里面大概只有一张纸。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拆——不是不想拆，是觉得这事不对劲。他叫来苏慎，把信交给他，让苏慎转交给萧杨。
苏慎拿着信，没有直接去九川美食荟，而是先去了元储府。
尹峥正在书房里批公文，苏慎把信放在桌上，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尹峥拿起信，看了看信封，又放下，没有拆。
“萧杨知道这封信吗？”尹峥问。
苏慎摇了摇头：“九少主没给萧杨，直接送到这边来了。”
尹峥沉默了片刻，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洒金笺，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萧大厨，别来无恙。黛川一别，已有三年。明日午时，城南茶寮一叙。”
落款是“孟鹤堂”。
尹峥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慎。
“让萧杨来见我。”
萧杨到元储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显然是直接从厨房赶过来的。他站在书房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垂着手，等着尹峥开口。
尹峥把那封信递给他。萧杨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尹峥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认识孟鹤堂？”尹峥问。
萧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认识。三年前在黛川，他救过我的命。”
尹峥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追问。他等着萧杨自己说。
萧杨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三年前，我在黛川跑商，遇到了山匪。货物被抢了，人也受了伤，是孟鹤堂路过救了我。他在黛川是个药材商人，家里有几间铺面，不大不小，但人脉很广。我在他家养了半个月的伤，伤好了就走了。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
尹峥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他知不知道你跟九川美食荟的关系？”
萧杨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在黛川的时候，九川美食荟还没开起来。他只知道我是个跑商的，不知道我会做菜。”
尹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约你明天见面，你想去吗？”
萧杨抬起头，看着尹峥，目光坦荡：“少主若是觉得不该去，小的就不去。”
尹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萧杨意外的话：“去。但我要安排人跟着你。”
萧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天午时，城南茶寮。
萧杨到的时候，孟鹤堂已经坐在里面了。茶寮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绕过前厅，后面是一个清幽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
孟鹤堂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他看见萧杨，站起来，拱了拱手，笑着说：“萧老弟，三年不见，你倒是胖了。”
萧杨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放下。他没有寒暄，直接问：“孟大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孟鹤堂笑了笑：“九川美食荟的萧大厨，名声在外，我想不知道都难。我来新川之前，在黛川就听说了你的名头。一开始我还不信，以为是同名同姓。去吃了几天，尝了你做的菜，我就确定了——这手艺，除了你，没人做得出。”
萧杨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孟鹤堂看着他的表情，收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萧老弟，你先看看这个。”
萧杨拿起那张纸，展开一看，脸色微微一变。纸上写的是一批药材的流向——从黛川到新川，从新川到四少主府，从四少主府到城外的私宅。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数量、经手人，一个不落。
“这是……”萧杨抬起头看着孟鹤堂。
孟鹤堂压低声音：“我在黛川做药材生意，跟聚珍楼那边有些往来。这些东西，是我这几年暗中记下来的。萧老弟，我知道你跟元储府的关系。这些东西，我想请你转交给元储。”
萧杨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问孟鹤堂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孟大哥，你为什么帮我？”
孟鹤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萧杨的眼睛，目光坦荡：“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黛川的药材生意，这些年被聚珍楼搅得乌烟瘴气。他们压价、囤货、垄断，小商户活不下去。我孟鹤堂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我看不惯。”
萧杨点了点头，站起来，拱手道：“孟大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孟鹤堂摆摆手：“别记情，办正事。这些东西，越快交给元储越好。”
萧杨转身走了。孟鹤堂坐在院子里，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看着萧杨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萧老弟，对不住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萧杨出了茶寮，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苏慎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萧杨把那张纸塞进了苏慎手里。苏慎接过纸，看都没看，塞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萧杨拐了个弯，朝九川美食荟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像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苏慎回到元储府，把那张纸交给了尹峥。尹峥展开一看，脸色沉了下来。纸上记录的药材流向，比他之前查到的还要详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个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四少主私藏军械的事就不仅仅是“嫌疑”了，而是铁证。
“苏慎，去查一下这个孟鹤堂。”尹峥放下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查他的底细，查他跟四哥那边有没有往来，查他为什么突然来找萧杨。”
苏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尹峥又叫住了他。
“还有，从今天起，萧杨那边加派人手。不要让他发现，但要确保他的安全。”
苏慎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尹峥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纸，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玉盏进来点灯，烛火跳了跳，把尹峥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元储府后院，李薇正抱着小团子哄他睡觉。小团子今天格外闹腾，怎么哄都不睡，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哼哼唧唧的，像是在抗议什么。百福趴在床尾，耳朵竖着，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汪”了一声。
李薇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尹峥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他看着李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李薇心里一紧。
尹峥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李薇心头一跳的话：“薇薇，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跟四哥撕破脸，你会不会怪我？”
李薇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尹峥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