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京兆府。
天刚蒙蒙亮,京兆府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消息传得快——昨晚元储在巷子里亲手抓了三个打手,打的是元储夫人的亲弟弟。今儿一早,周侍郎就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要人了。
周侍郎站在大堂上,须发微颤,脸色铁青,一开口就是质问:“元储,犬子不过是年轻人之间口角之争,何至于动用京兆府?您这是要把小事闹大,还是借机敲打我们周家?”
尹峥坐在主审官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穿朝服,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间只系了块玉佩,神色淡淡地看着周侍郎,没有急着接话。
周侍郎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理亏,声音更大了:“犬子周明远,自幼读书知礼,从未惹是生非。昨日之事,不过是年轻人一时冲动,打了几个拳头而已。元储殿下不依不饶,把人抓进京兆府,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堂外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周侍郎这是仗着自己是老臣,不给元储面子啊。”另一个声音接道:“打了人家弟弟,还不让查?这也太霸道了。”
尹峥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侍郎,你儿子打的是谁,你知道吗?”
周侍郎愣了一下,梗着脖子说:“不过是个霁川来的书生——”
“那是元储夫人的亲弟弟。”尹峥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本储的妻弟,在回府的路上,被三个蒙面人拦在巷子里,打断了左手小指,脸上缝了四针,身上多处瘀伤。周侍郎,你管这叫‘打了几个拳头’?”
周侍郎的脸色白了。他知道儿子惹了事,但没想到惹这么大。
尹峥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侧头看了苏慎一眼。苏慎会意,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高声念了起来:“昨夜戌时三刻,城东柳巷,三名凶徒围殴李沧,致其左手小指骨折、面部撕裂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凶器为木棍三根,已收缴。三名凶徒已供认,指使者为周侍郎之子周明远,供词签字画押,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苏慎念完,把供词和验伤单呈上,放在京兆尹面前。京兆尹是个老臣,看了供词,又看了看周侍郎,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尹峥站起来,走到大堂中央,面对周侍郎,目光不闪不避:“新川律法,伤人者抵命。本储只是按律查办,何来仗势欺人之说?”
堂外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喊了一声:“打得好!元储公正!”接着更多的人跟着附和,声音越来越大。周侍郎站在大堂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从侧门跑进来,把一个信封交到苏慎手上。苏慎看了一眼,转身递给尹峥,低声说:“夫人让人送来的。”
尹峥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是李薇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新川律例,贵族子弟欺凌寒门,加等论处。——女子商会抄录。”
尹峥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看着周侍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周侍郎,新川律例,贵族子弟欺凌寒门,加等论处。令郎周明远,身为侍郎之子,指使凶徒殴打平民,情节恶劣,理应从重处罚。”
他转向京兆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本储建议:周明远赔偿李沧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共计白银五百两;当众向李沧赔礼道歉;送国子监罚抄经书一年,以儆效尤。京兆尹大人意下如何?”
京兆尹看了看周侍郎,又看了看尹峥,点了点头:“元储秉公执法,老臣佩服。就按元储说的办。”
周侍郎的脸色彻底垮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今天这个亏,他吃定了。元储占着理,百姓站元储那边,他要是再闹下去,丢的不是儿子的脸,是他自己的脸。
周明远被带上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腿都在抖。他看了他爹一眼,他爹别过脸去,没有看他。他低下头,走到李沧面前——李沧被苏慎扶着,站在大堂一侧,脸上还缠着纱布,左手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周明远弯下腰,声音像蚊子哼:“李公子,对不起。”
李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周明远,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周明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沧。李沧没有再说,转过身,被苏慎扶着走出了大堂。尹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这孩子,比他想的还要通透。
周明远被带下去执行刑罚了。周侍郎站在大堂上,浑身发抖,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元储公正”,有人说“周家活该”,声音传到周侍郎耳朵里,像刀子一样。
尹峥走出京兆府,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抬手,轻轻抚过车壁上挂着的一枚小小的霁川玉佩——那是昨晚李薇悄悄塞给他的,触手温润。他当时问她这是什么,她说:“霁川的规矩,出门带玉,保平安。你带着,我放心。”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车帘外是百姓的称颂声,车帘内却是一片寂静。
尹峥睁开眼睛,看着那枚玉佩,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苏慎。”
“小人在。”车帘外传来苏慎的声音。
“查一下。昨日周明远动手前,是否与四少主府的人有过密会?”
车帘外的苏慎顿了顿,沉声应道:“小人这就去查。”
尹峥垂下眼睫,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四哥这步棋虽输了一局,却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风浪,恐怕还在后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辘辘的声响混着街上的喧闹,像一首嘈杂的歌。尹峥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
元储府里,李薇正在院子里哄小团子。小团子今天格外闹腾,怎么哄都不睡,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哼哼唧唧的,像是在问“舅舅怎么了”。百福趴在床尾,耳朵竖着,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像是在等谁回来。
长乐蹲在小团子旁边,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他面前晃。小团子盯着那根草,眼睛跟着转,转了几圈,打了个哈欠,终于闭上了眼睛。
“义母,弟弟睡了。”长乐小声说。
李薇笑了,正要说什么,玉盏从外面跑进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夫人!少主回来了!京兆府那边判了,周明远赔银子、道歉、还要去国子监抄书一年!围观的百姓都在夸少主公正呢!”
李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玉盏注意到,她攥着帕子的手松开了。
“沧儿呢?”李薇问。
“沧少爷也回来了,苏慎扶着呢,太医说伤口没事,就是得养一阵子。”
李薇站起来,走到李沧的房间。李沧躺在床上,脸上还缠着纱布,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些。他看见姐姐进来,笑了一下,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龇了龇牙。
“姐,周明远跟我道歉了。”他说。
李薇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轻声问:“你原谅他了?”
李沧想了想,说:“不原谅。但也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恨上。”
李薇看着弟弟,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声说:“睡吧,姐在这儿。”
李沧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李薇坐在床边,看着弟弟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门。
院子里,尹峥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枚霁川玉佩。他看见李薇出来,把玉佩递给她:“还你。”
李薇接过玉佩,看着他,问:“事情办完了?”
尹峥点了点头:“办完了。周明远赔了银子,道了歉,送去国子监抄书了。周侍郎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李薇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尹峥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那张纸条,写得不错。”
李薇挑了挑眉:“哪句?”
“贵族子弟欺凌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