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峥一夜未归。
李薇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鱼肚白。百福趴在她脚边,一夜没怎么睡,尾巴偶尔摇一下,像是在问她“主人怎么还不回来”。玉盏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李薇还穿着昨天的衣裳,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心疼得不行,但不敢多说,把水放在架子上,轻声说:“夫人,先洗漱吧。”
李薇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石榴树上的果子又红了几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压得树枝弯了腰。她站在树下,看着那棵石榴树,想起这棵树是尹峥和她一起种的,种的时候小团子还没出生,种的时候四少主还在暗处悄悄布局。如今树长大了,果子红了,暗处的网也收了。
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李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苏慎从马上跳下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衣服上有泥,像是摔过。
“夫人!”苏慎喘着气,“少主让属下回来报信——周侍郎的人昨晚连夜出城,去了川北。川北守将已经率三千人马往新川方向开拔了。”
李薇的手猛地攥住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少主呢?”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慎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火山还可怕。
“少主和戴先生去了城防营,调兵守城。”苏慎咽了口唾沫,“少主说,让夫人待在府里,哪里都不要去,关好大门,等消息。”
李薇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过身走回院子。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玉盏跟在后面,看见她的背影在微微发抖。
“玉盏。”李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小人在。”
“去把长乐和小团子抱到我屋里。把门窗关好。让刘宝泉多准备些干粮和水,搬到后院库房里。”
玉盏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李薇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城防营里,尹峥站在沙盘前,面前摊着一张新川城的城防图。戴先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量尺,在图上标注着几个位置。城防营的将领们分列两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川北守将刘威,带兵三千,号称‘剿匪’,实际上是冲着新川城来的。”戴先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千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他们是来打硬仗的,这点人不够看。但如果他们是来趁乱搞事的,这三千人就是一把尖刀。”
尹峥的目光落在城北的方向,沉默了片刻,问:“城防营能调动多少人?”
城防营统领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元储,城防营现有兵力两千,加上禁军一千,共三千。守城有余,出城迎战不足。”
尹峥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叩了一下,收回来。他看着城防营统领,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四少主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统领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四少主今天没有上朝,称病在家。”
戴先生看了尹峥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称病在家。这个节骨眼上称病在家,不是躲,是在等。等周侍郎的人马到了,等新川城乱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戴先生。”尹峥转过身,看着戴先生,“请您去一趟周侍郎府上,告诉他——他儿子周明远的事,本储可以既往不咎。但他必须立刻下令,让川北的人马撤回驻地。否则,等刀架在脖子上再求饶,就晚了。”
戴先生点了点头,收起量尺,快步走了出去。尹峥转过身,看着沙盘上新川城的模型,目光沉沉的。
四少主府里,尹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新川地图。安曦元站在他身边,脸色发白,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刘威的人马到哪儿了?”尹峻问。
安曦元摇了摇头:“还没有消息。但周侍郎说,最迟今晚,前锋就能到城北三十里处。”
尹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老六。”他低声说,“你赢了那么多次,也该输一回了。”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正在喝药。药很苦,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老仆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少主,出事了!川北守将带兵往新川来了,说是剿匪,但路上根本没有匪!街上传言,是周侍郎调的人,要对元储不利!”
尹嵩的手猛地一抖,药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他没有低头看,站起来,大步往外走。老仆追在后面喊:“少主!您去哪儿?”
尹嵩没有回答,推开门,走进了巷子。
元储府里,李薇把长乐和小团子安顿在自己屋里,门窗关好,百福趴在门口,耳朵竖得直直的,警惕地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长乐抱着兔子布偶,坐在床上,小脸发白,但没有哭,只是小声问:“义母,出什么事了?”
李薇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没事。你义父在处理一些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你乖乖的,别怕。”
长乐把脸埋进李薇怀里,闷闷地说:“我不怕。义母在,我就不怕。”
李薇摸了摸她的头,眼眶微微泛红。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薇抬起头,看见玉盏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夫人!二少主来了!在门口,说要见您!”
李薇愣了一下。尹嵩?他来做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尹嵩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他看着李薇,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六弟妹,让六弟小心四弟。周侍郎的人马,是四弟调动的。他想趁乱夺权。”
李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尹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李薇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因为我欠六弟的。这辈子还不清了,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李薇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二哥。”
尹嵩愣了一下。二哥。她叫他二哥。自从他被流放之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泪,转身走了。
李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傍晚,戴先生从周侍郎府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周侍郎不见我。”戴先生的声音有些沉,“他儿子被罚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说,他调的不是兵,是‘乡勇’,是保境安民,不是谋反。元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尹峥冷笑了一声:“保境安民?保的是谁的境?安的是谁的民?”
戴先生没有说话。他知道尹峥心里有数。
城防营统领快步走进来,拱手道:“元储,前锋到了!城北三十里,约五百人,正在扎营!”
尹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城北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了,城北的方向隐隐有火光,不是灯笼,是军营的火把。
“统领。”尹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点齐人马,随本储出城。”
统领愣了一下:“元储,您要出城?”
“不出城,等着他们打进来?”尹峥转过身,看着统领,目光平静但锐利,“本储不是去打仗,本储是去跟刘威说话。三千人马,没有朝廷调令,擅自离开驻地,这是谋逆。他刘威要是还想活命,就该知道怎么做。”
统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点兵了。
戴先生看着尹峥,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少主,小心。”
尹峥点了点头,拿起挂在墙上的佩剑,系在腰间。这把剑,他从来没有用过。但今天,也许要用上了。
城北三十里处,刘威的军营里,火把通明。刘威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菜,他端着酒杯,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