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御书房。新川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折子,但他已经不再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福安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是钟漏在滴水。福安跟了他几十年,太了解这个习惯了。主上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这样叩手指,叩得越慢,事情越大。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巡逻禁军的整齐步伐,是一个人走路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闲庭信步。福安的耳朵竖了起来,看了新川主一眼,新川主的眼睛仍然闭着,但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叩。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了下来。一个内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主上,四、四少主求见。”
新川主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门口,目光落在烛火上,烛火跳了跳,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火苗。
“让他进来。”新川主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殿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门被推开了。尹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黑色的长衫,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戴任何遮挡,就那么光明正大地站在御书房门口,像是来请安的,不是来认罪的。他看了一眼殿内的陈设——书案、烛台、屏风、挂在墙上的字画——目光在这些熟悉的东西上一一扫过,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走到书案前,他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全城搜捕的人:“儿臣叩见父亲。”
新川主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叫起,只是问了一句:“你母亲知道你来吗?”
尹峻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儿臣的生母早已过世,父亲问的是哪位母亲?”
新川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尹峻意外的话:“你母妃走的时候,你才六岁。她拉着朕的手,说‘主上,峻儿还小,求您多疼他’。孤答应了她。朕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
尹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生母,那个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面孔的女人。他只记得她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从不对他发脾气。她走的那天,他跪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是川夫人走过来,把他抱起来,说“别哭了,以后跟着我”。川夫人对他不好不坏,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远房亲戚。他从来不怨她,因为她没有义务对他好。他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母妃还在,他会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起来吧。”新川主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尹峻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站在书案前。他没有坐,新川主也没有让他坐。父子俩隔着那张宽大的书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低,像两座山。
“你输了。”新川主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尹峻低着头,没有说话。
“老六逼退刘威的时候,你就输了。你派人去元储府行刺的时候,你输得更彻底。如今你全城被通缉,老婆孩子连夜出逃,你一个人站在朕面前,你告诉朕,你还有什么?”新川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尹峻心上。
尹峻抬起头,看着新川主。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意,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父亲,儿臣想问您一个问题。”他说。
新川主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说。
“如果当初被立为元储的是儿臣,不是六弟,儿臣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新川主看着尹峻,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尹峻没想到的话:“不会。因为如果你被立为元储,你根本活不到今天。”
尹峻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孤不知道你做过什么?”新川主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是寒冬腊月的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你二哥被流放的时候,你在朝堂上装聋作哑,背地里却让人去流放地打探消息,看你二哥还有没有翻身的可能。你三哥不问政事,你在他的茶里下药,让他昏睡了三天三夜,错过了朝会。你五弟被革了封号,你在他的马厩里放了毒草,想让他坠马摔死。你七弟不爱说话,你在他的书房里安插了眼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你九弟年纪小,你在他的饮食里动手脚,让他三天两头生病,上不了朝。”
尹峻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十一弟才几岁,你都不放过。你在他的点心盒里藏了银针,想让和夫人以为是你六弟干的。”新川主的声音越来越高,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你以为孤不知道?孤什么都知道!孤不说,是给你机会!孤等了你这么多年,等你回头!可你没有,你越走越远,远到孤都拉不回来了!”
尹峻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没有跪下求饶,没有痛哭流涕,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新川主,目光里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哑,“儿臣认罪。”
新川主看着他,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四,孤给过你机会。很多次。你都没有珍惜。”
尹峻跪下,又磕了三个头,这次磕得很重,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臣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儿臣辜负了父亲的期望,辜负了母妃的托付,辜负了六弟的容忍。儿臣罪该万死。”
新川主睁开眼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尹峻意外的话:“你不该死。你是朕的儿子。孤的儿子,再该死,也轮不到孤来杀。”
尹峻抬起头,看着新川主,眼眶微微泛红。
“来人。”新川主朝殿外喊了一声。
福安推门进来,垂手而立。
“传孤的旨意——四少主尹峻,谋逆未遂,罪不可赦。念其主动投案,从轻发落。即日起,削去封号,贬为庶人,幽禁于城北旧宅,终身不得出。”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去拟旨了。尹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新川主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父亲看着儿子摔倒了,想去扶,又知道不能扶。
“老四。”新川主叫他的名字。
尹峻抬起头。
“你母妃走的时候,孤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你。”新川主的声音有些哑,“孤没有做到。对不起。”
尹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御书房冰冷的地面上。他想起母妃的脸,那张已经模糊了的面孔,想起她最后说的话——“峻儿,你要乖,听父亲的话。”他没有做到。他谁的话都没有听。他只听了自己的,听了心里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不比别人差”“那个位置应该是你的”“六弟不如你”。他信了那个声音,信了一辈子,信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福安端着拟好的旨意走进来,放在新川主面前。新川主看了一遍,盖上玺印,递给福安。福安接过旨意,走到尹峻面前,展开,高声念了起来。尹峻跪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命运被一锤定音——削去封号,贬为庶人,幽禁终身。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旨意念完了。福安把旨意折好,放在尹峻面前。尹峻拿起旨意,站起来,朝新川主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殿外,夜风很大。尹峻站在廊下,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宫殿像铺了一层银霜。他深吸一口气,把旨意塞进袖子里,抬脚往宫外走去。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洞里,月光照在那人身上,把他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