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夫人动郝葭的消息，和夫人是从李薇那里听说的。
那天上午，李薇进宫给和夫人请安，带了小团子一起去。和夫人抱着小团子逗了一会儿，放在软榻上，让宁和郡主跟他并排躺着。两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理谁，但谁也不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两只并排晒太阳的小猫。
和夫人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过头看着李薇，收了笑。
“薇薇，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李薇犹豫了一下，把川夫人召见郝葭、打听郝葭货源、在女子商会散布谣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删减，只是把事情摆出来。和夫人听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转了一圈，那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知道了。”和夫人说，“这件事，我来办。”
李薇愣了一下：“母亲，您要怎么办？”
和夫人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笃定：“你不用管。你回去告诉郝葭，让她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带孩子带孩子。别的，不用操心。”
从和夫人那里出来，李薇心里还是不踏实。她知道和夫人在宫里的地位——新川主敬她，但敬不等于什么都听她的。川夫人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和夫人想撼动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她没有多问，和夫人说了“我来办”，她就相信和夫人能办。
当天下午，和夫人去了御书房。
她没有让人通报，而是自己端着一盏茶，站在御书房门口，让福安进去传话。福安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和夫人，主上请您进去。”
新川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里拿着笔，正在批阅。他抬起头，看见和夫人端着茶走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有事？”
和夫人把茶盏放在他手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说：“没事。就是想来看看你。批了一天的折子，累不累？”
新川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他看着和夫人，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跟和夫人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太了解她了——她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她来了，就一定有事。
“说吧，什么事？”新川主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目光没有从和夫人脸上移开。
和夫人没有急着说，而是端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冒着袅袅的热气。她把茶壶放下，看着新川主，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主上，您还记得郝葭吗？”
新川主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郝葭，二少主以前的侧夫人，胭川来的，生了长乐，后来被川夫人一道懿旨“离府清修”，离开了二少主府。他没有说话，等着和夫人继续说。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开了间胭脂铺子，生意做得不错。”和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前几日，川姐姐把她叫进宫了，说要接长乐回尹家。郝葭没答应。”
新川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了。
“川夫人想接孩子回去，是觉得孩子跟着尹家更好。”和夫人的语气不紧不慢，“但郝葭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到四岁，不容易。孩子跟她亲，硬要接走，孩子不乐意，大人也难受。”
新川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和夫人注意到，他端茶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你跟孤说这些，是想让孤做什么？”新川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和夫人摇了摇头：“不想让您做什么。就是觉得，孩子的事，大人不该太急。郝葭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想让孩子认父亲，但不想让孩子离开她。川姐姐要是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新川主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御书房门口的方向，目光沉沉的。和夫人没有再说，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主上趁热喝。”她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新川主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盏茶，没有端。福安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新川主开口了。
“福安。”
“奴才在。”
“去查一下，川夫人最近在做什么。”
福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新川主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他把茶盏放下，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和夫人知道，他听进去了。
郝葭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元英从金川回了信，说货源没问题，让她放心；赵芳茹从黛川回了信，说有人在打听郝记胭脂，但被她挡了回去；董海棠那边也回了信，说谣言已经压下去了，让她别担心。
三封信，三个好消息。郝葭把信收好，站在柜台后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伙计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笑：“东家，今天来了好几个客人，都是老主顾，说听说有人造谣，特意来支持咱们生意的。”
郝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抱了一下，暖洋洋的。
“给她们多送一盒胭脂，就说是我送的。”郝葭说。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傍晚，李薇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抱着小团子，身后跟着长乐。长乐一进门就跑去找郝葭，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娘”。
郝葭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看着李薇，问：“你怎么来了？”
李薇把和夫人去找新川主的事说了。郝葭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和夫人为什么要帮我？”
李薇看着她，说了一句让郝葭意外的话：“因为她知道，你做得对。”
郝葭低下头，看着怀里长乐的脸，长乐正眨巴着眼睛看她，小手伸过来摸她的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娘”。郝葭握住那只小手，嘴角弯了一下。
“薇薇，你说主上会怎么做？”郝葭问。
李薇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知道了，川夫人就不敢太过了。”
郝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坐在枣树下，手里没有药碗，也没有信。老仆从外面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尹嵩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母亲停手了？”他问。
老仆点了点头：“和夫人去见了主上，主上让福安查了川夫人的事。虽然没有明说，但川夫人那边已经收了手。打听货源的人撤了，商会里的谣言也没了。”
尹嵩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
“母亲不该动的。”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老仆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尹嵩站起来，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元储府里，李薇哄睡了小团子，一个人坐在窗前。百福趴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尹峥从书房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和夫人今天去找主上了。”李薇说。
尹峥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觉得主上会怎么做？”
尹峥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李薇意外的话：“主上什么都不会做。但他会让川夫人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李薇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主上这个人，不喜欢别人替他做主。川夫人动郝葭，是为了二哥。但主上没有发话，她擅自出手，主上心里不会舒服。”尹峥的声音很低，“他不会罚她，也不会说她。但他会让她知道，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李薇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风吹过来，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作响。石榴果已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