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期满那天,九川美食荟重新开了门。
天还没亮,九少主就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没带护卫,自己提着灯笼走在街上,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晃来晃去,像个游荡的鬼火。他推开九川美食荟的门,里面黑漆漆的,桌椅还保持着关门那天的样子——椅子翻起来扣在桌上,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柜台上的账本还翻在最后一页,笔搁在旁边,墨已经干透了,笔头像一根硬邦邦的枯树枝。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去了后厨。后厨的门关着,他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门开了。萧杨站在灶台前,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擦得锃亮,案板上摆着一块豆腐,一把刀,一碗水。
“你什么时候来的?”九少主愣了一下。
萧杨头也没抬:“刚到。”
九少主看着他,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块豆腐——豆腐已经切了,一朵一朵码在碗里,一朵一朵的,像白色的菊花。他没有问“你怎么来这么早”,他知道萧杨不会回答。
“今天开张,你打算做什么菜?”九少主问。
萧杨想了想,说了一句:“金玉满堂。”
“还做金玉满堂?”
“还做。”
九少主没有说话。他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萧杨把豆腐放进蒸锅里,盖上锅盖,蹲下来看火候。火苗舔着锅底,映在萧杨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分明。蒸锅冒气了,白雾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
九少主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来九川美食荟。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父亲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侍卫,没有带随从,只带了福安一个人。他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一碗金玉满堂,吃了一勺,放下勺子,说了一句“豆腐能做出花的味道,不容易”。那是他对萧杨说的最后一句话。
“萧杨。”九少主叫了一声。
萧杨抬起头。
“你今天多做一份。我想供一供。”
萧杨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火候。
九少主站起来,走出后厨,开始搬椅子。他把椅子一张一张从桌上放下来,摆正,擦了桌面,又擦了椅背,擦了柜台,擦了楼梯扶手。一个人干了一个时辰,干得满头大汗。伙计们陆陆续续来了,看见九少主一个人在擦桌子,都愣住了。领班的跑过来,说“少主您歇着,我们来”,九少主把抹布递给他,坐在柜台后面,喘着气。他坐在那里,看着伙计们进进出出,把桌椅擦干净,把碗筷摆好,把招牌挂出去。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又跟从前不一样了。
萧杨做的第一碗金玉满堂,没有摆上柜台,没有端给客人。九少主端着它,走到门口,放在台阶上,旁边点了一炷香。香是白色的,细细的,烟气在风里飘散。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碗豆腐,看着那炷香,什么话都没有说。那炷香烧完了,他站起来,把碗端回去,放在柜台上。萧杨从后厨出来,把那碗豆腐端走了。谁也不知道他是倒了还是吃了,九少主没有问。
客人来得比预想的多。国丧了一个月,大家在家里憋坏了,酒楼一开门,人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不到中午,大堂就坐满了,雅间也订出去了,门口还排着长队。九少主站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脸上带着笑。伙计们跑进跑出,盘子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曲热闹的曲子。一切都像从前一样热闹,但九少主知道,不一样了。
郝葭来的时候,门口排着长队。她没有从正门进,走到后门,敲了三下。萧杨开的门,看见郝葭,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她进去了。后厨里热气蒸腾,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堆着切了一半的菜,几个伙计在洗菜切菜,忙得脚不沾地。
“长乐呢?”萧杨问。
“在她外婆那儿。”郝葭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汤,问了一句,“今天生意好吗?”
萧杨点了点头,从灶台边上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刚出锅的豆腐,放在一个小碟子里,递给她。郝葭接过去,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她说。
萧杨看着她,等着她说下一句。郝葭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但好吃。”
萧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郝葭看见了。她把碟子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长乐说想你了。让你明天去家里吃饭。”说完,她转身走了。萧杨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的伙计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听见。又叫他一声,他回过神来,拿起勺子,继续搅锅里的汤。他的耳朵尖红红的。
傍晚,郝葭回到铺子里,长乐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她走过去,蹲下来,说了一句:“长乐,娘跟萧叔叔说了,让他明天来吃饭。”长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萧叔叔来吗?”“来。”长乐高兴得跳起来,跑去跟百福说了。百福听不懂,但长乐说得很认真,它只好摇了摇尾巴。
元储府已经搬得差不多了。李薇带着长乐和小团子,还有玉盏、玉瓶、百福,住进了新川宫。东西搬了三天,大箱子小箱子堆了一院子。百福在宫里到处撒尿,标记地盘,被玉盏追了两天,总算老实了。长乐很喜欢新家,因为她有了一间自己的屋子,屋子里有一张小小的床,一张小小的桌子,一把小小的椅子,还有一扇大大的窗户,窗外能看见御花园的树。
小团子无所谓,他在哪儿都能睡。
李薇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树。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残雪,风吹过来,雪沫子簌簌地落下来。她已经把元储府的东西都搬过来了,但她觉得自己还住在元储府。不是地方不对,是还没有习惯。她在等,等有一天她走进这间屋子,不再觉得陌生;等有一天她坐在窗前,不再想起元储府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夫人。”玉盏端着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
李薇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了很久,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她放下碗,看着玉盏,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叫夫人了。叫川夫人。”
玉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了个礼:“川夫人。”
李薇看着她,也笑了。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国丧期满,九川美食荟重新开张。”字是九少主写信告诉他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九弟长大了。”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