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川宫的日子,在国丧之后慢慢活泛起来了。
不是那种锣鼓喧天的热闹,是那种细水长流的、有人气儿的热闹。太后每天逗宁和郡主,逗完了宁和郡主就去御花园散步,散完了步就坐在廊下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打起盹来。纯太妃还是每天去佛堂,但她去的时辰比以前短了,从一整天缩短到半天,剩下的半天她在宫里种花。她的宫里本来有一块空地,长满了杂草,她让人翻了土,种了几株茶花,还没开,光秃秃的,但她每天浇水,浇得很认真。川太妃还是不怎么出门,但漱玉郡主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带着自己绣的帕子来,有时候带着自己做的点心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母亲旁边,陪她说说话。十少主也常来,他最近又在相亲,川太妃替他相看了一个金川的姑娘,据说家世不错,人也不错,十少主这回学乖了,没有一开口就说“母亲说”。
李薇每天去给太后请安,请完安就去御书房陪尹峥用午膳。尹峥忙,她就坐在旁边看账本。九川美食荟的账本、女子商会的账本,还有各川送上来的贺礼单子,一摞一摞的,她看得很认真。有时候看着看着,尹峥会忽然说一句“你看这个”,把一份折子递过来。她就接过去看,看完说自己的看法。她的看法不一定对,但她敢说,尹峥要的就是她敢说。
这天上午,李薇正在太后宫里陪着说话,苏慎从外面进来,笑着说:“太后娘娘,川夫人——三少主来了,说要看看小少主。”
太后笑了:“老三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三少主尹岸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白露和霜降,白露手里抱着一个锦盒,霜降手里也抱着一个锦盒。三少主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衫,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手里摇着折扇,扇面上画着几只仙鹤,活像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
“母亲!六弟妹!”三少主折扇一合,行了个礼,礼行得大马金刀的,不像是请安,倒像是来讨债的。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你来就来,又带东西。”
三少主直起身,折扇一指白露:“打开,给母亲看看。”
白露打开锦盒,里面是一盆兰花。兰花不大,叶子细长,花朵小小的,白瓣黄蕊,清香扑鼻。太后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亮:“这是哪儿来的?”
“节气姑娘们培育的。”三少主得意洋洋,“白露养了大半年,霜降帮着浇水,谷雨负责修剪,立春负责施肥。她们说这品种叫‘玉玲珑’,市面上买不到。”白露在旁边小声纠正:“三少主,是‘玉玲珑’,不是‘玉玲珑’。”三少主瞪了她一眼:“我说的是玉玲珑。”白露不说话了。
太后摸着兰花的叶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年轻时候也爱养花,后来宫里事多,就不养了。这一盆玉玲珑,勾起了她不少念想。“老三,你有心了。”太后说。三少主被夸了,腰杆子挺得更直,折扇又摇了起来。
第二个锦盒打开,是给李薇的。霜降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匹布料,颜色是霁川特产的靛蓝色,布面上织着细细的云纹,摸上去又软又滑。李薇拿起布料,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了一句:“这布料的织法,像是霁川的。”
霜降点了点头:“就是霁川的。三少主特意让人从霁川采购的,说川夫人是霁川人,穿霁川的布料最合适。”
李薇看了三少主一眼,三少主假装没看见,摇着折扇看窗外。他没有说“不用谢”,他的意思是“你也不用谢”。李薇也没有说“谢谢”,把布料折好,放在一边,心里记住了。
三少主走后,李薇抱着小团子回自己宫里。小团子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褂子,脖子上依然挂着那个长命锁,长命锁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一闪一闪的。他最近重了不少,李薇抱了一会儿就觉得胳膊酸,把他递给玉盏,揉着胳膊往前走。长乐从御花园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野花,有黄的有白的有紫的,扎成一束,举到李薇面前:“义母,给你的!”
李薇接过野花,闻了闻,有一股青草的味道。“谁帮你扎的?”长乐想了想,说:“我自己扎的。”李薇看了看那束花,扎得歪歪扭扭的,有几根花茎折了,用草绳缠了好几道,但能看出来很用心。她蹲下来,在长乐脸上亲了一口,说了一句:“好看。”
长乐笑得眼睛弯弯的,跑回去继续摘花了。
五少主尹岐来的时候,小团子刚睡醒。五少主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从前精神了不少。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上官婧,上官婧去丹川了,她姐姐又生了,她回去帮忙。五少主进了屋,先给小团子行了个礼,行完了礼,站在床边,弯着腰看小团子,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把小团子从被褥里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小团子被他吓了一跳,嘴一瘪,眼看就要哭。五少主赶紧拍他,拍了两下,小团子的嘴不瘪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五少主。五少主也看着他,两个人瞪着眼对视了好一会儿。
“他好像不喜欢我。”五少主说。
李薇笑了:“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不认识你。你多来几次,他就认识了。”
五少主抱着小团子,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小团子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五少主走到窗前,看见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问了一句:“这是三哥送的?”李薇点了点头。五少主看了一会儿兰花,也没说好不好,把脸转了回来。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小团子放在自己膝盖上,一边拍着他一边问了一句:“六弟最近忙吗?”
“忙。天天批折子,批到半夜。”
五少主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注意身子。我帮不上什么忙,就不去给他添乱了。”
李薇看着他,忽然觉得五少主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被革了封号也不在乎。现在他沉稳了很多,说话不像以前那么冲动了,做事情也学会了三思。但他还是那个五少主,还是那个会因为小团子对他笑一下就高兴半天的五哥。
“五哥,你有空常来。”李薇说,“小团子需要人陪。”
五少主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低下头看着小团子,说了一句:“好。”
九少主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带着萧杨来的,萧杨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给李薇的点心。九少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没戴冠,头发束了个简单的髻,看起来比从前稳重了些,但一开口就露馅了。
“六嫂嫂!萧杨做了新点心,我特意给你送来!”他一进门就喊,喊完了才想起来行礼,行得很潦草,急急忙忙的。
李薇笑着让他们坐下,玉盏上了茶。萧杨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金黄色的糕点,做成小花的形状,花瓣层叠,精致得像真花一样。
“这是什么?”李薇拿起一块,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萧杨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回川夫人,这是菊花酥。用新鲜的菊花瓣捣成泥,和在面里,烤出来的。甜而不腻,适合配茶。”
李薇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菊花的清香在嘴里散开,不浓不淡,刚好。“好吃。”她赞了一句。萧杨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九少主已经自己倒了茶,喝了一口,左看右看,问了一句:“小团子呢?”
“睡了。在里屋。”
九少主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里屋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小团子躺在小被褥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着被角。九少主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回来,坐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六嫂嫂,我昨天去城北了。”九少主忽然说。
李薇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九少主放下茶杯,把茶杯在手心里转了转,说了一句:“二哥瘦了很多。但他精神还好。我给他带了酒,他喝了半杯,剩下的留着,说等下次再喝。”
李薇没有说话。她看着九少主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了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