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葭学做菜的第七天，已经能独立做出一碗像模像样的金玉满堂了。虽然豆腐切得还不够薄，南瓜汤调得还不够浓，但摆在那里，端上桌，至少没人会以为那是一碗豆腐渣。
萧杨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那碗刚做好的金玉满堂，等着他点评。萧杨接过碗，看了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
郝葭等了半天，等来两个字，心里不太满意。“还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能吃。”萧杨把碗放在灶台上，系上围裙，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开始洗锅。郝葭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还行”这两个字从萧杨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大的肯定了。他从来不会夸人，他说“还行”，就是真的还行；他说“能吃”，就是真的能吃。他要是说“好吃”，那得等到太阳打西边出来。
“萧杨，你以前教过别人做菜吗？”郝葭问。
萧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
郝葭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问。她站在灶台边，看着萧杨切菜、炒菜、调味，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不急不慢。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学做菜，是在学别的什么。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萧杨把炒好的菜盛出来，放在桌上，两副碗筷，两碟小菜，一碗汤。
“吃饭。”他说。
郝葭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两个人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沿上，照在碗沿上，照在两个人握着筷子的手上。
吃完饭，萧杨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拿到水盆边去洗。郝葭走过去，想抢着洗，萧杨不让。两个人站在水盆边，手碰着手，水花溅了出来，溅在郝葭的袖子上。
“我来吧。”郝葭说。
“不用。”萧杨说。
“你教我做饭，我洗碗，天经地义。”
萧杨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把碗递给她，退到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郝葭接过碗，低头洗着，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洗了三遍。萧杨站在旁边，看着她洗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不过来了。”
郝葭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为什么？”
“九川美食荟忙。九少主说让我这两天多备些菜，说是金川那边来了个大客商，要点名吃金玉满堂。”
郝葭点了点头，把洗好的碗摞在灶台上，擦了擦手。“那你去吧。我自己练。”
萧杨看着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角上，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郝葭姑娘。”
“嗯？”
“你做的金玉满堂，已经比九川美食荟一半的厨子好了。”
说完，他走了。
郝葭站在灶台前，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还有水渍，指尖红红的，指甲剪得很整齐。她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比一半的厨子好。”她自言自语，“那不就是中等偏上？”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九川美食荟里，九少主正站在柜台后面，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讲究，说话客气，正是金川来的大客商。他姓林，做丝绸生意的，在新川城住了三天，吃了三天九川美食荟，每一顿都点金玉满堂。
“九少主，我想见见做这道菜的厨子。”林老板笑着说，“这道菜，我在金川吃过，在新川也吃过，没有一家做得比你们家好。”
九少主笑了笑，说了一句：“林老板，我们萧大厨不见客。这是他的规矩。”
林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再坚持。九少主送走了林老板，转身去了后厨。萧杨正站在灶台前切豆腐，刀起刀落，一片一片豆腐落在案板上，薄得透光。
“萧杨，金川那个林老板想见你。我说你不见客。”九少主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萧杨没有抬头，手上的刀没停，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嗯。”
九少主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天天往郝葭那儿跑，你怎么不设规矩了？”
萧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她是她。别人是别人。”
九少主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他拨了两下算盘，忽然想起一个人——元英。金川，林老板，丝绸生意，女子商会。他想着想着，把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该去金川看看了。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看看那个人。
新川宫里，尹峥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折子堆了半桌，有请示的，有汇报的，有告状的，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请安折子。他一份一份地批，批到第三份的时候，放下了笔。
“苏慎。”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苏慎推门进来，垂手而立。
“金川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苏慎想了想，说了一句：“回陛下，金川一切平稳。女子商会新入了二十几个会员，九川美食荟金川分号生意很好。元英郡主最近在忙商会的事，听说还跟几个大客商谈了合作。”
尹峥点了点头，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苏慎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吩咐，退了出去。
傍晚，尹峥回到后宫。李薇正抱着小团子坐在窗前，长乐趴在她腿上，百福蜷在床尾。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屋子人都染成了橘红色。
“今天怎么这么早？”李薇问。
尹峥在她身边坐下，把小团子从她怀里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小团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
“金川那个林老板，你认识吗？”尹峥忽然问。
李薇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了一句：“不认识。怎么？”
“他在九川美食荟吃了三天，天天点金玉满堂，点名要见萧杨。九弟说萧杨不见客。林老板没有勉强。”李薇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尹峥问。
“我笑萧杨。他这个人，对谁都有规矩，就对郝葭姐姐没规矩。”
尹峥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小团子攥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坐在枣树下。树被砍了，只剩一个树桩，他坐在树桩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目光落在那个树桩上。年轮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
老仆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少主，天凉了，进屋吧。”
尹嵩没有动。他看着那个树桩，看了很久。
“老周。”
“在。”
“你说，树砍了，根还在，它还会发芽吗？”
老仆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会。只要根还在，迟早会发芽。”
尹嵩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