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杨教长乐写字的第三天,长乐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长乐”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长”字写太长了,像一根面条;“乐”字写太宽了,像一个压扁了的柿子。但她很满意,举着纸跑去给郝葭看,郝葭看了半天,认出来了,说了一句“写得好”,长乐高兴得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萧杨又教她写“郝”字,笔画多,长乐写了半天写不出来,急得脸都红了。萧杨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郝葭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账本,半天没翻一页。客人进来买胭脂,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客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蹲在地上的萧杨和趴着写字的长乐,笑了,没有叫第三声,放下胭脂盒自己拿了新的,把钱放在柜台上走了。
金川来的周掌柜和林掌柜学了一个月,要回去了。走之前,两个人合做了一碗金玉满堂,端到萧杨面前,请他点评。萧杨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有说话。周掌柜紧张地看着他,林掌柜紧张地看着他。
“可以了。”萧杨说。
周掌柜愣了一下:“可以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可以出师了。”九少主从门口探进头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周掌柜的眼眶红了,林掌柜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哭完了又笑了,擦干眼泪打包行李,准备明天一早出发。九少主让伙计给她们准备了一些路上的干粮,又让萧杨做了两碗金玉满堂让她们带在路上吃。周掌柜接过食盒,手都在抖。
“九少主,萧大厨,谢谢你们。”周掌柜深深鞠了一躬,林掌柜也跟着鞠躬。
九少主摆了摆手:“别谢我,谢萧杨。他教的,我只是个算账的。”
周掌柜和林掌柜走了以后,九川美食荟的后厨安静了许多。萧杨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豆腐,一朵一朵码在碗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两个人叽叽喳喳的时候他嫌吵,不在了又觉得空。人就是这样,在的时候不觉得,不在的时候才知道已经习惯了。
九少主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他算着算着停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是元英写的,只有几行字——“金川来学做菜的两个人,辛苦了。集市的事,下次再办。”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抽屉里,拿起算盘继续拨。拨了两下又停了下来,看着门口发呆。伙计叫他他没听见,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少主,您想什么呢?”九少主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比刚才响多了。
郝葭的铺子里,下午来了一位客人。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一盒胭脂闻了闻,放下,又拿起一盒,又闻了闻,又放下。
“姑娘,你这胭脂是自己做的?”妇人问。
郝葭点了点头:“是。从原料到成品,都是我自己做的。”
妇人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郝葭意外的话:“我是金川女子商会的。元英郡主让我来的。”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郝葭。郝葭拆开一看,是元英的笔迹——“郝葭,这位是金川女子商会的李掌柜,专做胭脂水粉生意。她看了你的产品,很有兴趣,想跟你合作。你考虑一下。元英。”
郝葭把信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李掌柜。“李掌柜,您想怎么合作?”
李掌柜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合同,放在柜台上。“金川女子商会负责销售,你负责生产。利润五五分,你看行不行?”郝葭拿起合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很公道,没有陷阱。
“行。”郝葭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李掌柜收了合同,伸出手:“郝姑娘,合作愉快。”
郝葭握住她的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起自己刚离开二少主府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铺子,只有怀里抱着的长乐和一颗不知道往哪儿走的心。如今她有了自己的铺子,自己的品牌,自己的手艺。金川女子商会找她合作,不是看在李薇的面子上,不是看在尹峥的面子上,是看在她自己的份上。
萧杨下午来铺子里,看见郝葭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份合同,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萧杨走过去。
郝葭把合同递给他,萧杨接过去看了一遍,放下。“好事。”他说。郝葭点了点头,把合同折好放进抽屉里。“萧杨,我想喝酒。”萧杨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过了没多久他提着一壶酒回来了,还有一包花生米。两个人坐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一人一杯酒,一碟花生米,安安静静地喝着。长乐趴在旁边看蚂蚁搬家,百福蹲在她身边,也看蚂蚁搬家。郝葭喝了两杯,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萧杨,你说我是不是挺厉害的?”萧杨点了点头。“我以前在二少主府的时候,每天就是做胭脂、做胭脂、做胭脂,做好了也没人用。二少主说我的胭脂是给下等人用的。”萧杨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她。“后来我出来了,开了铺子,刚开始没人买,我就站在门口吆喝,吆喝了三天,嗓子都哑了,终于来了一个客人,买了两盒胭脂。”萧杨没有说话,给她倒了一杯酒。“现在金川女子商会找我合作,不是因为我是谁的侧夫人,是因为我的胭脂做得好。”郝葭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辣得咳嗽起来。萧杨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她咳完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萧杨,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多?”
萧杨摇了摇头。“不多。你接着说。”
郝葭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咳了。
新川宫里,太后抱着宁和郡主站在窗前。窗外的花开了一片,红的白的粉的,热热闹闹的。宁和郡主伸手去够那些花,够了半天够不着,急得嘴里咿咿呀呀的。太后把她往前送了送,她一把抓住了一朵红色的花,攥在手心里不撒手,花瓣被揉烂了汁水染红了她的手指。太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她从窗前抱回来,用帕子擦她手上的花汁,擦不干净,宁和郡主看着自己红红的手指很高兴,举着给太后看。
“好看。”太后说。
宁和郡主笑了,笑得露出粉色的牙床。
纯太妃坐在慈宁宫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盆茶花。茶花开了,红色的,一朵一朵的,像小火苗。她浇了水,又施肥,又松了土,忙了好一会儿终于闲下来,坐在廊下看着那些花。嬷嬷端着一碗茶走出来,放在她手边。
“太妃,您歇一会儿吧。”
纯太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着那些茶花,忽然说了一句:“嬷嬷,你说,他要是还在,会不会夸我种的花好看?”嬷嬷愣了一下,知道她说的是谁,不敢接话。纯太妃也没有等她接话,低下头,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茶花前蹲下来,摸了摸花瓣,花瓣很软,丝绸一样。
御书房里,尹峥批完了折子靠在椅背上。苏慎从外面进来,站在书案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陛下,城北那边,二少主最近在种菜。”尹峥睁开眼睛看着他。“种菜?”苏慎点了点头:“在后院种了一片菜,每天浇水、施肥,还自己做豆腐汤。”尹峥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照在殿前的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金子。
“苏慎。”
“在。”
“让人送些菜籽过去,问他还要不要。”
苏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尹峥站在窗前看着夕阳,想起小时候二哥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样子,二哥跑得快,他追不上,坐在地上哭。二哥跑回来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眼泪,如今二哥在城北种菜,他在宫里批折子。中间隔了那么多事,隔了那么多年,风吹过来窗棂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叹气。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蹲在菜地旁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