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葭的婚期定在九月初九。重阳节，宜嫁娶，宜祈福，宜破土，诸事皆宜，日子是太后亲自找钦天监算的，说这一天成亲，夫妻和睦，白头到老，子孙满堂。李薇拿着那张写着日子的红纸去给郝葭看，郝葭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把红纸贴在灶台边的墙上，“金玉满堂·步骤”旁边。萧杨的红纸贴在她自己那张纸旁边，两张纸紧紧挨着，像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灶台前。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一个来贺喜的是董海棠。她带着节气姑娘们来的，白露手里抱着两坛自己酿的桂花酒，霜降抱着一匹藕荷色的布料，谷雨捧着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套，立春提着一个食盒。几个人把东西摆在柜台上，整整齐齐，像在布展。白露拍着酒坛子说“郝姑娘，这是我酿了三年的酒，专门留着给你办喜事用”，霜降把布料展开，藕荷色的，上面织着暗纹，“给你做新衣裳”，谷雨小声说“枕套是我绣的，绣得不好你别嫌弃”，立春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盘点心，“这是龙凤饼，我研究了半个月才做出来的”。郝葭看着那盘点心，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挨个道了谢。
九少主是在九川美食荟后厨听说的。萧杨站在灶台边，一边切着豆腐，一边把婚期告诉了他。九少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比平时大了好几倍，走过去拍着萧杨的肩膀，大声说“你放心，酒席我包了，九川美食荟包场，菜你定，钱我出”。萧杨看了他一眼，语气像在吩咐一个伙计，九少主也不生气，点点头说“好嘞，我去准备”。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太后正在逗宁和郡主。纯太妃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听见嬷嬷来报，说郝葭姑娘要成亲了，对方是九川美食荟的萧大厨。太后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抱着宁和郡主晃了晃，“你郝葭姨要成亲了”。纯太妃喝了一口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放下茶盏，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川太妃是从漱玉郡主那里听说的。漱玉来给她请安，母女俩说了几句话，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郝葭身上。川太妃听完沉默了好久，问了一句“男方是谁”，漱玉说“九川美食荟的厨子，姓萧”。川太妃又说了一句“对她好就行”。
婚礼前一天，郝葭收到了一份意外的贺礼。一个包袱，打开是一对银镯子。镯子不粗，细细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做工精细。包袱里没有信，没有字条，不知道是谁送的。郝葭拿起镯子看了好一会儿，翻过来翻过去，忽然认出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赵”字。赵芳茹。她的手顿了一下，镯子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她没有摘下来。
长乐在宫里跟小团子玩。她趴在软榻上手里抱着兔子布偶，小团子坐在旁边伸手去够她的布偶，她把布偶举高了让他够不着，他急得嘴里咿咿呀呀的。百福趴在床尾看着两个小孩，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长乐忽然放下布偶，把小团子抱住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团子愣了一下。
“弟弟，我要回家了。娘明天成亲，我要回去帮忙。”小团子听不懂，看着她。长乐又亲了他一下，从软榻上滑下来跑到门口，百福跟在后面，她又跑回来，抱起兔子布偶塞进小团子怀里，“弟弟，这个给你玩，我明天就回来”。说完跑了，百福跟在她后面尾巴摇得像风车。
小团子抱着兔子布偶，看着门口的方向。玉盏从外面进来抱起他，他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偶。
九月初九，天还没亮，萧杨就起来了。他换了新衣裳，宝蓝色的长衫，是郝葭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他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照了照，他的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眼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九少主从外面进来，拉着他就走——“花轿都到了。”
九川美食荟今天不对外营业。门口贴着红纸，上面写着“家有喜事，暂停营业一天”。大堂里摆满了桌椅，梁上挂着红绸，柱子上贴着红双喜，到处是红色的。董海棠带着节气姑娘们帮了整整一天的忙，白露摆碗筷，霜降挂灯笼，谷雨贴囍字，立春端菜。九少主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伙计跑进跑出，盘子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热闹的曲子。
郝葭是在郝记胭脂后院的闺房里梳妆的。李薇亲自给她盘头，手里攥着梳子，把她长长的头发一缕一缕梳顺，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吉利话。玉盏端着胭脂盒子站在旁边，郝葭看了一眼说“用我自己做的”，李薇笑了，手指蘸了一点轻轻抹在郝葭脸颊上，颜色淡淡的，很自然。
花轿到了。萧杨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宝蓝色长衫，腰杆挺得笔直。郝葭穿着大红嫁衣从里面走出来，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长乐跟在后面，穿着一身粉色小衣裳，手里提着一个花篮，边走边撒花瓣，花瓣飘在郝葭的嫁衣上，飘在萧杨的肩上。
萧杨看着面前盖着红盖头的人，伸出了手。郝葭的手从红盖头下面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轻轻的，谁也不发抖。轿子抬起来，唢呐吹起来，鞭炮响起来。长乐捂着耳朵，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九少主站在九川美食荟门口，手里端着一盘苹果寓意平平安安。轿子落下萧杨掀开轿帘，牵着郝葭走出来，两个人并肩跨过火盆，走进大堂，大红囍字下并肩而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郝葭没有高堂。父母早就不在了，她一个人在世上活了那么多年，从胭川到新川，从二少主府到这间铺子，一个人扛着。跪下来的时候，她跪的是那些帮过她的人。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弯下腰。她的红盖头碰到了他的胸口，他的胸口滚烫。大堂里响起了掌声和笑声。“送入洞房——”萧杨牵着郝葭走了。
九少主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咳嗽起来。元英走到他身后，递过一杯茶，他愣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元英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九少主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风吹过来，吹得门上的红双喜沙沙作响。
洞房里，红烛高照。萧杨掀开郝葭的红盖头，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烛火映红的还是自己红的。她手里还攥着那对银镯子，镯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萧杨拿起镯子看了一眼，内侧刻着一个“赵”字。他没有问是谁送的，把镯子轻轻套在郝葭手腕上。郝葭低头看着腕上那对镯子。
“萧杨，你说，她为什么要送我镯子？”
萧杨想了想。“因为她希望你过得好。”
郝葭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萧杨握着她的手，也不打算松开。“不知道。但她希望你过得好。”郝葭低下头，看着腕上的镯子。
城北的宅子里，天早就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菜地里的青菜在月光下绿得发亮。老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放在他手边。尹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
“老周。”
“在。”
“今天初九？”
“是。九月初九。”
尹嵩没有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端着茶碗看着天上的月亮，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了屋。老仆站在菜地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菜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