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了。人一个一个走了，太后宫里空了下来。宁和郡主已经睡了，被嬷嬷抱回自己屋里。太后坐在椅子上不想动，手里还攥着那条帕子，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兰花，是她自己年轻时候绣的，绣工不算好，花样也旧了，但她一直留着。纯太妃还没走，坐在旁边陪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姐姐，峥儿今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吗？”纯太妃忽然开口。
太后点了点头。
“他说‘父亲看见了’。”
太后把帕子攥紧了一些。“听见了。”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他父亲要是真能看见就好了。看见峥儿当川主了，看见小团子会走了，看见宁和会叫人了。他父亲盼了一辈子的事，如今都实现了，他倒是走了。”纯太妃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太后的手。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握手，谁都没有松开。
川太妃走在回宫的路上，漱玉郡主扶着她的胳膊，十少主跟在后面。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拖得很长。川太妃走得慢，漱玉也不催，三个人慢慢走。
“母亲。”漱玉忽然开口。
“嗯。”
“二哥一个人在那边的宅子里。”
川太妃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我知道。”
“您不去看看他？”
川太妃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三个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咸福宫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他不想见我。他想见我的时候，会来的。”
漱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川太妃已经走进去了。十少主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转过身对漱玉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二哥。”漱玉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五少主扶着上官婧走在宫里的廊道上。上官婧喝了几杯白露的桂花酒，脸红了，脚步有些飘，但还认得路，把五少主拉了一把没让他走反方向。五少主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嘟囔了一句“你喝多了”，上官婧哼了一声没反驳，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走。五少主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提着灯笼，慢慢走。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他伸手护住，光映在上官婧脸上，她脸红红的，睫毛很长。
“婧婧。”他低声叫了一句。上官婧没应，睡着了。五少主笑了，把她往上托了托，走进夜色里。
三少主和董海棠走在最前面，节气姑娘们跟在后面。白露喝了不少自己的桂花酒，拉着霜降的手说话，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什么，霜降被她拽得走不稳。谷雨跟在后面抿着嘴笑，立春低着头数步子，一盏灯笼走在最前面带路。三少主回头看她们，摇了摇头跟董海棠说了一句“你看看她们，像什么样子”。董海棠也回头看了一眼，笑了：“像你。”
三少主没接上话。
七少主和阮思思走在最后面，两个人并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走快。阮思思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七少主看着前面的路。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七少主忽然停下来。阮思思也停下来看着他，他伸出了手。阮思思看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个人手牵手走进了自己宫里。
九少主送元英回偏殿，两个人走在廊道上，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九少主想靠近一点又不敢，元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九少主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黛青色的褙子，头发挽着髻，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玉耳环，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元英姐。”他叫了一声。
元英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九少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夜晚太好，好到不想就这样结束。
元英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九少主，天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九少主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了偏殿，门关上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门还是关着的，廊道上的灯笼在风里晃。他低下头快步走回了自己宫里。
李薇抱着小团子回到自己寝殿，小团子已经睡着了，虎头帽歪在一边，老虎耳朵耷拉着。她把小团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尹峥从外面进来，换了常服，在她身边坐下。
“人都散了？”李薇问。
尹峥点了点头，把小团子的虎头帽正了正，看着儿子的脸脸圆圆的，嘴微微张着，小拳头攥着被角。“长乐呢？”他问。“在郝葭姐姐那儿，今晚不回来了。萧杨送她回去了。”尹峥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月亮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清辉。
城北的宅子里，十少主尹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他自从被母亲派来过之后，自己也会想来，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觉得二哥一个人在这里太冷清了。他敲了敲门，老周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让他进去了。尹嵩坐在枣树桩旁边，穿着厚棉袄，月光照在他身上。
“二哥。”尹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尹嵩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兄弟俩坐着，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尹岳把酒壶递过去，尹嵩摇了摇头：“不喝了。”尹岳把酒壶放在石桌上，自己也不喝了。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尹岳忽然说了一句：“二哥，今天宫里摆了家宴。”
“苏慎来过了。我没去。”
尹岳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二哥，你想去吗？”
尹嵩没有说话，看着菜地。菠菜在月光下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叶子摇摇晃晃的。过了许久他开口了。“不想。去了，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
尹岳抬起头看着二哥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二哥还是嫡长主的时候意气风发，走在宫里的廊道上所有人都低着头。如今他坐在城北宅子里，穿着厚棉袄，风吹得他头发乱了，一根白发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二哥。”尹岳的声音有些哑。
尹嵩看着他。
“你头发白了。”
尹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根白发在他指间滑过，他看了一眼，把手放下。“老了。”他说。尹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低下头不让二哥看见。尹嵩看见了，没有说他只是站起来走到菜地里拔了一棵菠菜，叶子绿油油的。
“带回去给母亲。我自己种的，比宫里的新鲜。”
尹岳接过菠菜，叶子在月光下绿得发亮。他攥着那棵菠菜，站起来走了。到了门口回头看一眼，尹嵩还站在菜地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他没敢再看，快步走进了巷子里。
新川宫里，九少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元英。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耳朵上那对玉耳环，还有她说“九少主，天不早了”时的语气。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元英姐”。没有人听见。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月亮很圆很亮，菜地里的菠菜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他伸出手摸了摸菠菜叶子，叶子很嫩，冰凉。
快过年了。
过了年，春天就到了。
又能种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