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蒸馒头。宫里从半夜就开始忙活了。御膳房的灶台从三更天就点上了火，刘宝泉亲自盯着，面和了一盆又一盆，馒头蒸了一笼又一笼。有白面馒头、红枣馒头、豆沙馒头，还有做成小兔子、小刺猬形状的花馍。长乐一早起来就跑去看，趴在厨房门口往里瞅，刘宝泉用豆沙馒头换了她手里的窗花，她啃着满是豆沙的嘴角说“刘爷爷，你蒸的馒头真好吃”，刘宝泉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太后宫里也在蒸馒头。太后不让御膳房送，说自己蒸的有年味。纯太妃和她在厨房忙活，太后揉面，纯太妃做馅，两个人配合默契，就是速度太慢，揉了半天面团还没成团，蒸出来硬邦邦的。太后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还行”，纯太妃也咬了一口嚼了嚼，倒也没说不行。
川太妃宫里没蒸，漱玉郡主送了一笼过来，说“母亲，太后娘娘让您尝尝她蒸的馒头”。川太妃看着那笼歪歪扭扭的硬馒头，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替我跟太后说谢谢。”漱玉应了，回去复命了。
九川美食荟今天也蒸馒头。萧杨站在灶台前揉面，赵师傅和钱师傅站在旁边看。面团在他手里揉来揉去，越揉越光滑，越揉越白，赵师傅咽了口唾沫问什么时候能包，萧杨说“面还没醒好”。赵师傅只好等着，钱师傅偷偷揪了一小块面团捏着玩，被萧杨看见了，没说他，赶紧塞进嘴里假装什么都没干。
九少主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抽屉里的信还在信还在，他一直没寄出去，好几次拿出来了又放了回去。他拨乱了算盘珠子，放下算盘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伙计走过来问他“少主，您不舒服”，他说“没事”，伙计不敢再问走了。
后厨蒸好了馒头，白花花胖乎乎，一屉一屉摞得老高。萧杨给郝葭留了一笼，让赵师傅下午送过去。九少主也从柜台后绕进来，拿了一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又拿了一个走了。赵师傅和钱师傅一人吃了好几个。萧杨也吃了一个，站在灶台边慢慢嚼，脸上没什么表情。
郝葭铺子里今天也蒸了馒头。她在后院跟小翠、刘嫂她们一起蒸的，郝葭揉面，小翠做造型，刘嫂看火。馒头蒸好了一笼，小翠迫不及待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刘嫂笑她说“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郝葭也拿起一个掰开，热气冒出来，馒头香面香混着枣香，她掰了一半给萧杨留着。
长乐从宫里回来了，手里抱着兔子布偶冲进铺子喊“娘”，郝葭从后院出来，她把布偶往柜台上一放，从兜里掏出一个豆沙馒头，举到郝葭面前——“义母让我带给你的！刘爷爷做的，可好吃了！”郝葭接过去咬了一口，果然是刘宝泉的手艺。长乐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萧杨下午来了，郝葭把留的那半块馒头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碱大了。”郝葭说“我做的”，萧杨没再说，把那半块全吃了。郝葭看着他吃，忽然笑了，萧杨问她笑什么，她不说，低头去招呼客人了。
宫里的春联是今天贴的。苏慎带着太监们从宫门口一路贴进去，红纸黑字，字迹端正，是戴先生亲手写的。尹峥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苏慎贴对联，上联“乾坤万里春”，下联“社稷千秋盛”，横批“国泰民安”。他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副小对联——“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折好交给苏慎，让他送去城北。
苏慎接过对联骑着马去了城北。敲开门老周探出头来，苏慎把对联递过去“川主让属下送来的”。老周接过对联手抖了，进了院子把对联交给尹嵩，展开看——“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看了许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对联收好。
“老周，贴。”
老周搬了凳子踩上去，尹嵩扶着凳子，两个人一个贴一个看。对联贴好了，红纸在灰扑扑的门框上格外显眼。尹嵩退了退身子把那几个字又读了一遍，转身走回了厨房。灶台上炖着肉锅里的卤味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金川，元英一个人在书房里，窗外的梅花开了满枝，红的白的粉的。侍女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端端正正，是九少主的笔迹。元英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元英姐，过年好。萧杨做了金玉满堂，给你留了一份。九弟。”
她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几封信了，都是九少主写的。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梅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的，她看着那些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九少主寄出信后坐在柜台后面发呆，算盘珠子半天没响一声。伙计端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凉了，他也没让人换。他在想信收到了没有，看了没有，会不会回。越想越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拿起算盘拨了几下又放下了。后厨传来萧杨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萧杨！”他喊了一声。
萧杨从后厨探出头来看着他。
“你说，信什么时候能到？”
萧杨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到的时候到。”缩回去继续炒菜了。
九少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笑了。
城北宅子里，尹嵩一个人在厨房里包饺子。面是他自己和的面，馅是他自己调的，猪肉白菜馅。他擀皮子的动作很慢，每一张都尽量擀得圆，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圆有的歪。他把馅料放在皮子上对折捏紧，饺子胖乎乎的，一个个摆在高粱秆编的箅子上。
老周坐在灶台边烧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少主包饺子，动作很慢但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锅里的水开了，尹嵩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饺子在锅里翻滚，白胖胖的。
“老周，拿碗。”
老周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摆好。饺子熟了，尹嵩用漏勺捞出来盛在碗里，一人一碗。两个人坐在桌前，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老周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鲜嫩，白菜脆爽，好吃。
“少主，这饺子好吃。”
尹嵩也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菜地里的菠菜绿得发亮。他吃完一个又夹起一个，慢慢吃。
新川宫里，李薇在哄小团子睡觉。小团子今天特别精神，在床上爬过来爬过去，李薇抓住他又跑了，又抓住了又跑了。
“尹峥，你过来管管你儿子。”
尹峥从外面走进来，把小团子从床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团子伸手抓他的鼻子，他躲了一下没躲开，鼻子被捏住了。李薇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尹峥把小团子举起来，他蹬着腿咯咯笑了。
长乐趴在床边看着他们：“义父，弟弟喜欢你。”尹峥看着小团子，小团子也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片刻，小团子伸手抓他的脸。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满枝。新的一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