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鞭炮就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从宫外传到宫内，从城内传到城外，整个新川城都在响。小团子被吓得一哆嗦，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嘴一瘪，李薇赶紧把他抱起来拍着背哄：“不怕不怕，过年了，放炮呢。”小团子趴在她肩上抽噎了两下，又睡着了。长乐倒是没醒，捂着耳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百福被鞭炮声吵得睡不着，在床尾转了几圈，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屁股露在外面。
尹峥已经起来了，穿着新做的藏青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天边刚刚泛白，鞭炮的火花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李薇抱着小团子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小团子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尹峥伸手把他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新年好。”尹峥说。
李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新年好。”
太后的宫里也早早热闹起来了。宁和郡主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被太后抱着去佛堂上了香。她不懂上香是什么意思，伸手去抓香炉里的灰，太后赶紧把她的手拿开，她瘪了瘪嘴没哭，太后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红枣，她嚼了嚼咽下去，不抓了。纯太妃跪在旁边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扶了一下桌案。太后看了她一眼问“没事吧”，她摇了摇头，坐下来端茶喝了一口。川太妃没来佛堂，在自己的宫里上了香。漱玉郡主陪着她，十少主也来了，三个人在佛龛前站了一会儿。川太妃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漱玉站在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两个儿子站成一个，心里头说不清的滋味。
九少主天没亮就起来了。换上新年衣裳，头发束好出了门，直奔偏殿。站在门口举起手想敲门，又放下，又举起来，又放下。里面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把手缩回去假装路过。门开了，元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髻，耳朵上戴着那对小小的玉耳环。她看见九少主愣了一下：“九少主？你怎么在这儿？”九少主转过身脸有些红，新年红，被鞭炮映的。
“元英姐，新年好。”他把手里那个油纸包递过去，“萧杨做的桂花糕，六嫂嫂让我给你送来。”元英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九少主看着她吃桂花糕的样子，心想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郝葭的铺子大年初一关门了，门上贴着红纸，写着“春节歇业初六开市”。她难得清闲一天，在厨房里跟萧杨一起包饺子。萧杨擀皮子，她包馅。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擀好了递过去，一个包好了摆在高粱秆箅子上。长乐在旁边帮忙，把面粉扑得到处都是，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白，她还要帮忙。萧杨说“你去玩吧”，她说“我不玩，我要帮忙”，又把面粉扑了一层，百福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打了几个喷嚏。
城北宅子里，老周一大早就把饺子包好了。猪肉白菜馅，一箅子一箅子码得整整齐齐。尹嵩起来以后看了看那些饺子，蹲在灶台边烧水。水开了，饺子下锅，用勺子推了推防止粘锅。饺子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他盛了两碗，跟老周一人一碗，又盛了一碗放在食盒里盖上盖子。
“老周，这碗送宫里去。”
老周愣了一下，接过食盒，手有些抖，应了一声，穿上棉袄出了门。
苏慎在宫门口站着，看见老周提着食盒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周把食盒递过去说“二少主让属下送来的，饺子”，苏慎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又盖上，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老周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想等一句回话，苏慎没有回头。他低下头转身走了，出了宫门站在墙角擦了好一会儿眼睛。
御书房里，苏慎把食盒放在书案上打开，饺子还热着，白胖胖的。尹峥看着那碗饺子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川主，好吃吗？”苏慎小心翼翼地问。尹峥没有回答，又夹了一个吃了。
中午那碗饺子让刘宝泉热了热端上了团圆饭的桌子。尹峥没说是谁送的，只说了一句“大家尝尝”。三少主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猪肉白菜馅，好吃”，五少主也夹了一个嚼了嚼：“皮擀得不错，筋道。”九少主没说话，元英看了一眼那碗饺子。李薇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愣了一下，吃出了是谁包的，这道味道偏咸，包的褶子一头大一头小，是二哥的手笔。她看了尹峥一眼，尹峥正在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后也夹了一个，嚼了嚼说“这饺子包的跟宫里不是一个味儿”。纯太妃说“好吃”，川太妃没说话，把那个饺子吃了。漱玉郡主看着母亲吃饺子的样子心里头一酸，想起了二哥。
老周回到城北宅子的时候，尹嵩正蹲在菜地里扒雪。菠菜又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老周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把经过说了一遍。
“少主，苏慎把食盒拿进去了，没说别的。”尹嵩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雪一点一点扒开，菠菜叶子一丛一丛露出来，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绿得发亮。
“知道了。”
老周站在那里看着少主的背影，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低下头转身回了屋。尹嵩蹲在菜地里，把最后一垄菠菜扒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风吹过来叶子摇摇晃晃的。他站了一会儿走回了屋。
太阳偏西了，初三他们就该启程回金川了。九少主送元英到城门口，马车停在那里，车夫已经把行李搬上去了。元英站在马车旁边，九少主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元英姐，你路上小心。”
元英点了点头，转身要上车。
“元英姐。”元英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他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好几回，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给我写信。”元英看了他好一会儿，上了马车。马车走了，九少主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车帘没有掀开。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初一晚上，九少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信纸，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元英姐，你到了吗？”划掉了。又写——“元英姐，路上顺利吗？”又划掉了。又写——“元英姐，我想你了。”看着这行字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划掉，划了好几道，把那几个字盖得严严实实。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自己没用。一个字憋了那么久就是说不出口，金川到新川的路那么长，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城北宅子里，尹嵩躺在床上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想着今天送去的那些饺子，不知道他们吃了没有，觉得好不好吃。又想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老周在隔壁屋里，不知道睡着没有。灶台上还留着一碗饺子，明天早上热一热当早饭，菜地里的菠菜又冒了新芽。过几天就能吃了——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停了，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