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的日子定在五月十八,眼看着一天天近了,元英却越来越睡不着。不是紧张,是事情太多,一件叠一件,像秋天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商户名单终于定下来了,一百四十八家,比去年多了三成;摊位图改了七版,最后这一版李掌柜看了说“再改我就辞职”,元英才没继续改;宣传工作已经铺开了,传单发了五千张,城门口立了告示牌,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帮忙宣传——“金川女子商会春季市集,五月十八,不见不散。”九少主看着元英日益深陷的眼窝,心疼得不行,让她早点睡。元英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名单。九少主没有再劝,去厨房给她热了一碗红枣桂圆汤端过来,放在她手边。元英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耳朵尖红红的。她把碗放下继续看名单,但嘴角弯了。
丹川川主还没走,她要亲眼看着市集办起来才放心。六口大缸已经在场地四周摆好了,她还嫌不够,又让人从丹川运了二十把遮阳伞来,说新川的太阳太毒,商户们晒坏了谁赔。元英想说“五月没那么热”,看了丹川川主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让李掌柜去签收了。上官婧陪着姐姐在新川城里逛,逛到九川美食荟门口,丹川川主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萧杨正在后厨切豆腐,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丹川川主问上官婧“那个厨子成亲了吗”,上官婧说“成了,娶了薇薇的姐妹”。丹川川主点了点头,没再问。她其实想挖萧杨去丹川,但听了这话知道挖不动了,有些人是银子挖不动的,得用情分。萧杨的情分不在丹川,她走了。
九少主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了丹川川主,赶紧出来行礼。丹川川主打量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九少主脸红的话:“元英那丫头眼光不错。”九少主手足无措了一阵,低下头说“是我高攀了”。丹川川主没有接话,转身走了。九少主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腰间那两块玉佩。
周掌柜自从被尹嵩的旧账敲打之后,老实了好一阵子,但老实不代表甘心。他表面上配合市集筹备,私底下联络了几个本地商户,想着在最后关头给元英使绊子。他找到的那几个人,有一个转头就把消息透给了李掌柜。李掌柜坐在雅间里听完,端着茶盏笑了,告诉元英“周掌柜又想闹事”。元英放下名单问“他想怎么闹”,李掌柜说“想联合本地商户罢摊”。元英点了点头。李掌柜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元英说“让他们罢”。李掌柜愣了一下,元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们不摆,有的是人摆。各川报名的商户排着队等位置,不缺他们几个”。李掌柜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心里感叹这丫头在金川练出来了。
周掌柜的如意算盘还没打响就碎了。他联络的那几个商户听说了“各川商户排着队等位置”的事,当场倒戈,说不罢摊了,市集照摆。周掌柜一个人站在绸缎庄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匹靛蓝色的绸缎,那是当年他送给二少主的,一模一样的花色。他盯着那匹绸缎看了半天,把绸缎从墙上取下来塞进柜子最底层。
霜降的相亲出了新状况。林掌柜在金川的铺子又出了事,不是上次那桩,是新的。合作伙伴卷款跑了,账上空了一大截,他必须回去处理。他站在染坊里,手里提着一篮子黄瓜。霜降看着他,心里清楚这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小事,这次是大事。她问他“能处理好吗”,林掌柜说“能”,声音不大,但很稳。霜降点了点头,接过那篮子黄瓜,说“你路上小心”。林掌柜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等我”。霜降攥着篮子把手,指节发白,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林掌柜转身走了。霜降站在染缸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白露从门口探进头来问她“人呢”,霜降说“走了”。白露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没敢再问,悄悄退了出去。
晚上,霜降一个人坐在染坊里。晾衣绳上挂着一排刚染好的布,藕荷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看着那些布,想起林掌柜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晾衣绳下面说“像你上次穿的那件褙子”。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怕被人看见。
御花园里,长乐在教小团子认颜色。她指着花说“红”,小团子跟着说“红”;指着草说“绿”,小团子跟着说“绿”;指着天空说“蓝”,小团子抬头看了看说“白”。长乐说不对,那是蓝。小团子坚持说白,他不肯让步。姐弟俩你一句我一句僵持住了,百福蹲在旁边看着他们,不知道在吵什么。李薇从屋里出来喊他们回来吃饭,长乐拉着小团子的手往回跑,小团子跑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摔倒。
太后宫里,宁和郡主在学走路。太后蹲在她面前拍着手说“来,到姥姥这儿来”。宁和郡主扶着桌腿站起来,迈了一步,扑进太后怀里。太后抱住她笑着亲了一口,宁和郡主也亲了太后一口,口水糊了太后一脸。太后用帕子擦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城北宅子里,黄瓜罢园了。藤蔓开始枯黄,叶子卷边了,最后几根小黄瓜摘下来,歪歪扭扭的,卖相不好。尹嵩把它们洗干净切成段装在盘子里,跟老周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地吃。黄瓜不脆了,有点老,籽也硬了,但甜味还在。老周说“少主,这茬种完了,下茬种什么”,尹嵩想了想说“种点萝卜,冬天吃”。老周应了一声。尹嵩看着那片枯黄的瓜藤说“老周,你说市集能办好不能”。老周说能,尹嵩没再说话,站起来把盘子收了。
五月十八,市集如期开幕。天还没亮,商户们就来了,支棚子、摆货架、挂招牌。九少主带着九川美食荟的伙计们帮忙搬东西,萧杨在后厨准备今天的菜品,金玉满堂一锅一锅蒸,豆腐切成菊花的样子,南瓜汤金灿灿的。丹川川主的六个摊位摆在主通道两侧,辣椒、花椒、腊肉摆得满满当当,红通通一片,吸引了不少客人。金川女子商会的胭脂摊位前围满了人,郝葭亲自坐镇,长乐在旁边帮忙递胭脂,递一盒喊一声“阿姨买一盒吧”,客人被她叫得心都软了,不买都不好意思。九少主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今天没空拨算盘,光忙着招呼客人了。元英站在入口处,看着人来人往,嘴角弯着,但没有笑出声,她的笑在心里。
周掌柜的绸缎庄也在市集上摆了摊,位置不偏不倚,在中间。他没闹事,老老实实卖布,客人问他价钱,他报了价,客人嫌贵走了,他没有追。李掌柜路过他的摊位停下来看了看他,他低下头假装整理布料。李掌柜没有说什么,走了。周掌柜抬起头,看着李掌柜的背影,那匹靛蓝色的绸缎没有带来,它还被压在柜子最底层,也许永远不会再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