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郝葭的分店开张了。
天还没亮，萧杨就起来了。他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点着了，锅里的水烧开了，他做了一碗金玉满堂，豆腐切成菊花的样子，南瓜汤金灿灿的，枸杞红艳艳的。他把那碗金玉满堂装进食盒，提在手里出了门。街上还没有人，只有几个扫地的老人在路边慢慢扫着，尘土在晨光里飘。他走过两条街，在分店门口停下来。招牌是新的，“郝记胭脂·分号”几个字在晨光里还没点亮。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了一会儿，郝葭来了，手里抱着长乐，长乐还在睡，头歪在她肩上，手里攥着兔子布偶。
“你什么时候来的？”郝葭问。
“刚到。”
郝葭看着他手里的食盒，没有问里面是什么，拿出钥匙开了门。铺子里已经收拾好了，货架擦得干干净净，胭脂一盒一盒摆得整整齐齐，颜色从浅到深，像一道渐变的彩虹。萧杨把那碗金玉满堂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热气冒了出来。长乐闻见香味醒了，从郝葭怀里滑下来，踮着脚尖往柜台上看。
“萧叔叔，这是给我的吗？”
“给你娘的。”萧杨说。
长乐有点失望，郝葭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吃了，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说“好吃”。郝葭又舀了一勺自己吃了，豆腐嫩，南瓜汤甜，是萧杨的手艺。
第一拨客人是王婶和刘嫂。王婶买了一盒桂花香，刘嫂买了一盒茉莉香，两个人站在门口聊了几句，走了。第二拨客人是节气姑娘们，白露、霜降、谷雨、立春都来了，一人买了好几盒。白露还说“郝姑娘，你这分店开得真快”，郝葭笑了笑没接话。霜降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盒胭脂翻来覆去地看着，白露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买了三盒。白露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萧杨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郝葭招呼客人，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厨，开始准备中午的菜。
市集最后一天，人比前两天还多。丹川川主的辣椒酱卖断货了，金川女子商会的胭脂也卖得差不多了，九川美食荟的金玉满堂上午就售罄了，萧杨又加了三锅，还是不够。九少主站在柜台后面嗓子都喊哑了，元英递了一杯茶给他，他接过去一口喝完了，又去招呼客人了。
周掌柜今天来了，他的绸缎庄摆了摊，位置在角落里，不显眼。客人不多，偶尔有人停下来看看，问了价走了。他没有闹事，老老实实坐在摊位后面，有人来就站起来招呼，没人来就坐着发呆。李掌柜路过他摊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假装整理布料。李掌柜没有说什么，走了。
傍晚，市集收摊了。商户们收拾东西，拆棚子、搬货架、扫地，忙得满头大汗。丹川川主站在摊位旁边，看着那六个空荡荡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上官婧走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回丹川，她说“明天”。上官婧愣了一下，“这么快？”丹川川主说“事情办完了，不走干嘛”。上官婧低下头，丹川川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五少主站在远处，看着大姨子的背影，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有点空。
九少主府里，九少主在灯下写市集总结报告。元英坐在对面看账本，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说话。九少主写了一会儿抬起头，元英还低着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元英。”
元英抬起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市集办完了。”
“嗯，办完了。”
九少主看着她，忽然笑了。元英问他笑什么，他说“高兴”。元英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账本。九少主也低下头继续写报告，写了两行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但他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元英。没有“姐”，就是“元英”。他低下头，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写字的笔在纸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城北宅子里，尹嵩蹲在菜地边上翻土。黄瓜罢园了，腾出来的地他要翻一遍，种萝卜。土很硬，翻起来费劲，他翻了一下午，翻了一半。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那片翻了一半的土。老周问他“少主，萝卜什么时候种”，尹嵩说“明天”。老周应了一声，站在旁边陪着他。风吹过来，翻开的土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尹嵩吸了吸鼻子。
“老周。”
“在。”
“市集办完了？”
“办完了。听说挺好。”
尹嵩点了点头，把茶碗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继续翻土。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少主的背影，那件靛蓝色的长衫衣角沾着泥，蹲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里的庄稼。
御花园里，石榴树结果了。青涩的小石榴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晃。太后抱着宁和郡主站在树下，宁和郡主伸手去够，够了半天够不着，急得嘴里咿咿呀呀的。太后把她往前送了送，她抓住一个青石榴攥在手心里不撒手。太后说“还没熟，不能吃”，宁和郡主不听，把青石榴往嘴里塞，太后赶紧把她的手掰开。
“母亲，要。”宁和郡主指着石榴树。
“再过两个月才能吃。”太后把她抱回廊下，她不甘心，还往石榴树的方向够。纯太妃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盏，看着这对祖孙抢一个青石榴，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萧杨坐在郝葭铺子里。长乐已经睡了，趴在柜台后面的小床上，手里还攥着兔子布偶。百福蜷在她脚边，打着呼噜。郝葭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萧杨面前。萧杨接过去喝了一口，是豆腐汤，豆腐切得大小不一，有厚有薄。他喝了半碗，放下。
“萧杨。”
“嗯。”
“明天分店正式开业了。”
萧杨看着她。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着圈，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白一黑，灶台边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