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霜降定亲。林掌柜从金川提前三天就到了，住在客栈里，每天往染坊跑。霜降在染布，他坐在旁边看；霜降在晾布，他帮忙递竹竿；霜降在吃饭，他坐在对面陪着。白露每次来都看见他，忍不住跟谷雨说“这人是不是住在染坊了”，谷雨抿着嘴笑了笑。立春说“人家是来看霜降的”，白露说“我知道，但他也太勤快了”。霜降听见了，没接话，把染好的布从缸里捞出来拧干，林掌柜递过竹竿，她接过去把布挂上晾衣绳，藕荷色的布在风里飘着，像一片淡淡的云。
三少主在府里坐立不安。董海棠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董海棠看着他，知道他是在想霜限定亲的事。节气姑娘们跟着他这么多年，名义上是节气姑娘，其实跟家人差不多。如今霜降要定亲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舍不得。
“你要是舍不得，到时候多送点嫁妆。”董海棠说。
三少主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谁舍不得了”。董海棠没拆穿他，转身去准备定亲宴的菜单了。三少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坛桂花酿又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这次没嫌甜。
定亲那天，染坊收拾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挂着一排新染的布，藕荷色的，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霜降穿了一件胭脂红的褙子，头发挽了个髻，戴了一支素银簪子。白露帮她梳的头，梳了一遍又一遍，梳得整整齐齐。霜降对着铜镜看了看，说“好了”，白露说“再让我梳两下”，又梳了两下才肯放手。
林掌柜来得比平时还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站在染坊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玉镯子。白露在门口看见他，跑进去喊“来了来了”，霜降的手微微攥了一下，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两个人站在晾衣绳下面，藕荷色的布在头顶飘着。林掌柜把锦盒递过去，霜降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子，成色极好，碧绿通透。她拿起一只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又把另一只也戴上，两只手各一只，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看吗？”霜降问。
林掌柜看着她，“好看”。霜降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白露躲在门后面急得不行，小声说“说正事啊”，谷雨拉了拉她的袖子让她别出声。立春端着茶从厨房出来，不知道发生什么，站在院子里愣着。
林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递给霜降。霜降接过去打开，上面写着定亲的日子——九月十六，就是今天。他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不需要她操心。霜降攥着那张红纸攥了很久，风吹过来，藕荷色的布在头顶飘着。
“行。”霜降说。
一个字，够了。
三少主在府里等消息，坐立不安。董海棠被他晃得眼晕，说“你别转了”，他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白露从染坊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进了门。三少主看着她等着她说话。白露喘了口气说“定了”，三少主愣了一下，问她“定了？”，白露使劲点头。三少主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又坐下了。董海棠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董海棠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没说话。三少主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杯凉茶。节气姑娘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谁都没出声。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切豆腐。赵师傅在旁边炖羊肉，钱师傅在切菜。九少主溜进来靠在门框上，说“萧杨，霜限定亲了”。萧杨手里的刀没停，九少主又说“林掌柜送了一对玉镯子”。萧杨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转过身看着九少主。
“九少主，你该回去了。柜台没人。”
九少主摸了摸鼻子走了。萧杨转过身，耳朵尖红红的。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写字，写“霜降”两个字。她不知道霜降是谁，但她喜欢这两个字。百福蹲在她脚边打盹。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柜台上。长乐闻到香味抬起头，郝葭舀了一勺喂给她，她喝了说“好喝”。郝葭自己也喝了一口，是萝卜汤，萝卜炖得软烂，汤色奶白。
“娘，萧叔叔什么时候来？”长乐问。
“下午。”
长乐“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字。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毛笔，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百福蹲在她脚边也睡着了。萧杨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萝卜汤端走，换上一碗温的，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等。郝葭从后院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又看见长乐睡着了，走过去把毛笔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把她抱到小床上盖好被子。
“什么时候来的？”郝葭问。
“刚来。”
郝葭看着桌上那碗温热的萝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萧杨没告诉她那碗汤是他重新做的，她也没问。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一个喝茶一个喝汤，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秋日的暖阳洒在两个人身上。
城北宅子里，萝卜收了一茬又一茬。尹嵩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片越来越空的土地，萝卜拔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小的还在地里。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尹嵩接过去喝了一口。
“老周，霜限定亲了。”
老周愣了一下，“少主怎么知道？”
“苏慎说的。”
老周没敢再问。尹嵩把茶碗放在地上，蹲下来拔了最后一个萝卜。白胖的，圆滚滚的，他用井水洗干净咬了一口，脆，甜。
“老周，明年多种点萝卜。九弟爱吃。”
老周应了。尹嵩把剩下的半截萝卜递给老周，老周接过去咬了一口，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