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嵩在御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兄弟俩没说什么话，一个批折子，一个喝茶。御书房里很安静，偶尔有茶盏轻轻磕在桌上的声音。苏慎进来换了两回茶，每回都偷偷看一眼——二少主瘦了，但精神还好，那件靛蓝色的长衫熨得平平整整，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尹峥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尹嵩。“二哥，大少主那边，你多久没联系了？”
尹嵩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流放之后就没联系了。他写过信来，我没回。”尹峥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尹嵩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说了一句让尹峥没想到的话：“他不是不想帮我，是不能帮。戍边将领结交被流放的皇子，那是死罪。”
尹峥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恨，没有怨，平静得像一片深秋的湖。“二哥，你变了。”尹嵩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我走了。菜地还空着，回去翻翻土。”尹峥没有留他，站起来送到门口。尹嵩出了门，没有回头，苏慎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廊道上。秋风吹过来，廊道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尹嵩走到宫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告诉川主，大少主可信”。苏慎应了，尹嵩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脸，马车走了。
苏慎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川主和二少主兄弟俩隔了那么多年，隔了那么多事，隔了一座城，如今坐在一起喝茶了。苏慎转身回了御书房，尹峥正站在窗前看着御花园里那棵石榴树，红艳艳的果实挂在枝头。
“川主，二少主说，大少主可信。”
尹峥没有转身，说了一句“让人去查大少主这些年的行踪，越细越好”。苏慎应了，退了出去。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切豆腐，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节奏很稳。赵师傅在旁边炖羊肉，钱师傅在切菜。九少主从前面溜进来，靠在门框上，脸色不太好看。萧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赵师傅和钱师傅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
九少主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萧杨，你说墨川会不会打过来？”
萧杨手上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不会。”九少主问他怎么知道，萧杨说“不知道”。九少主没有再问，在后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赵师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沉甸甸的。萧杨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分明。
郝葭铺子里，长乐趴在柜台上写字，写的是“平”字，写了好几遍，每一遍都不一样。百福蹲在她脚边打盹。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柜台上。长乐闻到香味抬起头，郝葭舀了一勺喂给她。她喝了说好喝。郝葭自己也喝了一口，萝卜汤，萝卜炖得软烂，汤色奶白。这是萧杨昨天教她做的，她做了好几遍，这一遍终于没放多盐。她看着碗里浮沉的萝卜块，忽然想起萧杨说“盐少一点，汤就清了”。如今汤清了，她的心也清了。
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毛笔，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百福蹲在她脚边也睡着了。萧杨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萝卜汤端走，换上一碗温的，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等。郝葭从后院出来看见他，又看见长乐睡着了，走过去把毛笔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把她抱到小床上盖好被子。
“什么时候来的？”郝葭问。
“刚来。”
郝葭看着桌上那碗温热的萝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萧杨没告诉她那碗汤是他重新做的，她也没问。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一个喝茶一个喝汤。
“萧杨，你怕吗？”郝葭忽然问。
萧杨看着她，没有说怕不怕，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手是热的，两只手握在一起。
城北宅子里，菜地还空着。老周蹲在地边，手里拿着铲子，不知道要不要翻。尹嵩从宫里回来，下了车走进院子，接过铲子开始翻土。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少主翻土，一句话都没说。翻得很慢，但很认真。老周看着他的背影，天快黑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翻完最后一垄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走回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端到桌前坐下来。老周跟进来，两个人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