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走了半个月，新川城的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城门口不再有人伸长脖子张望，驿站的马车来来往往，没有一封来自墨川的信。三少主把那坛空酒坛子收进了柜子里，跟霜降的嫁妆单子放在一起。董海棠收拾书房的时候看见了，没动，把柜门关上了。她知道那坛子不能扔，扔了三少主会找，找不着会急，急了会发脾气。她不想看他发脾气，也不忍心看他找不着东西时那个失落的样子。
三少主最近迷上了种菜。不是他自己要种的，是五少主硬拉着他种的。五少主说“三哥，你天天闷在书房里，不如跟我去菜地转转”。三少主说“不去”，五少主说“二哥都种菜，你凭什么不种”。三少主被噎了一下，跟着去了。五少主的菜地在城东，不大，种了几垄萝卜、几垄白菜、几垄大葱。三少主站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铲子，不知道该干嘛。五少主蹲下来拔草，让他也跟着拔。他蹲下来拔了一棵，又拔了一棵，拔了半垄站起来，腰酸背痛，扶着腰喘气。五少主看着他那样儿笑了，他瞪了五少主一眼蹲下来继续拔。
上官婧站在屋门口看着菜地里的两个人，她很少看见五少主这么高兴。他不是那种会把高兴挂在脸上的人，但他蹲在菜地里拔草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霜降回染坊了。嫁了人以后她还是习惯在染缸边站着，手里拿着木棍搅染料，一搅就是一下午。林掌柜坐在旁边看着。白露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问霜降“你不在家待着，跑来染坊干嘛”。霜降说“家里闷”。白露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掌柜，他没说话，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他天天跟着你？”白露压低声音问。
霜降没接话，白露又看了林掌柜一眼，他正低着头看书，耳朵却竖着。白露心里有数了，这人不是来陪霜降的，是来看霜降的。她拉着谷雨走了，谷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脸上却带着笑。
九川美食荟的生意入秋以后更好了。天气一凉，客人就爱喝热汤。萧杨每天炖两大锅汤，一锅萝卜排骨汤，一锅豆腐丸子汤，不到晚上就卖完了。赵师傅和钱师傅忙得脚不沾地，九少主也在后面帮忙端菜。元英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九少主端着菜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差点把菜端到隔壁桌去。客人叫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把菜放对地方，耳朵尖红了。
元英没有抬头，但她看见了。她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拨算盘。
郝葭的铺子最近也忙。入秋了，客人开始买滋润的胭脂，桂花香的那款卖得最好。长乐放学回来帮忙递胭脂，递一盒喊一声“阿姨买一盒吧”，声音又脆又亮，客人都被她叫得心软了，不买都不好意思。
百福蹲在门口晒太阳，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跑过去拉住他的手，喊了一声“萧叔叔”，然后把他拉到柜台前，指着桌上那幅画让他看。画上画的是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萧杨问“这是谁”，长乐说“大伯”。她又指着天上画的一朵云说“大伯在云下面走”，萧杨点了点头。她又指着马车轮子旁边一个黑点说“这是百福”。百福蹲在门口晒太阳，不知道自己被画进了画里。
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萝卜炖得软烂，汤色奶白。她递给萧杨，萧杨接过去喝了一口，咸淡刚好。他看了郝葭一眼，郝葭正低着头擦手，围裙上沾着面粉。
“萧杨。”
“嗯。”
“大哥走了半个月了。”
萧杨看着她，她把擦手的布放在桌上，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不知道到没到墨川。”她说。
萧杨没有说话。墨川那么远，一封信要走一个多月。大哥走了半个月，可能还在路上，可能已经到了，只是信还没到。郝葭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放下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城北宅子里，萝卜可以收了。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拔了一个，白白胖胖的，水灵灵的。他用井水洗干净咬了一口，脆，甜，水分足。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
“老周，大哥该到墨川了吧。”
老周算了算日子，“差不多”。尹嵩把萝卜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也脆也甜。
“少主，这萝卜好吃。”
尹嵩没接话，蹲下来继续拔。拔了一篮子，让老周给宫里送去。老周提着篮子走了，尹嵩一个人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萝卜慢慢嚼着。大哥到墨川了，那边冷，不知道大哥有没有多穿件衣裳。他把剩下的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宫里收到萝卜的时候，太后正在给宁和郡主喂粥。宁和郡主不爱吃粥，太后追着她的嘴喂，她一扭头，粥喂到了鼻子上。太后笑了，拿帕子给她擦。苏慎把萝卜送到太后宫里，说“城北二少主种的，给太后娘娘尝尝”。太后看着那篮子白胖的萝卜，拿起一个看了看，问苏慎“二少主身体怎么样”。苏慎说“还好”。太后点了点头，把萝卜递给嬷嬷，让晚上炖汤。
宁和郡主伸手去够萝卜，太后拿了一个小的递给她，她抱着萝卜啃了一口，啃不动，急得哭了。太后笑着把萝卜拿走，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勺粥。宁和郡主含着粥，眼睛还盯着那个萝卜。
李薇也收到了一篮子萝卜。她把萝卜切成块炖排骨，炖了一个时辰，满屋子都是香味。小团子闻着香味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灶台上看，李薇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喂给他，他喝了又要，又喝了又要。李薇又喂了一勺，他还要，她不敢再喂了把他抱出去。他不肯走，指着厨房喊“要——要——”长乐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说“弟弟，我们去御花园看鱼”，他看着姐姐犹豫了一下跟着跑了。
尹峥在御书房批折子，闻见萝卜炖排骨的香味，笔顿了一下。苏慎站在旁边，看见川主笔停了以为他要问什么，等了一会儿川主继续批折子。苏慎退到一边，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尹峥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御花园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问苏慎“城北的萝卜收了吗”。苏慎说“收了。二少主给宫里送了一篮子”。尹峥问“二哥说什么了”，苏慎想了想说“二少主没说什么，是老周说，二少主问大少主到没到墨川”。尹峥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九少主府里，九少主在灯下写信。写给大哥的信，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不是嫌字不好看，是嫌话太多。他想问大哥到没到墨川，路上累不累，墨川冷不冷，干粮够不够吃，被子够不够盖……想问的太多，写出来又觉得矫情。他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元英从外面进来，看见满地的纸团，捡起一个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桌上。
“你就写——大哥，到了回信。”
九少主看着她，她说得对，不用问那么多，到了回信就行。他拿起笔写了那几个字，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伙计让送出去。伙计接过信跑了，他坐在桌前看着门口发呆。元英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
郝葭铺子里，天快黑了。长乐已经睡了，趴在柜台后面的小床上，手里还攥着毛笔。百福蜷在她脚边，打着呼噜。萧杨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郝葭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在那碗喝了一半的萝卜汤上。
“萧杨。”郝葭忽然开口。
“嗯。”
“你说大哥到墨川了吗？”
萧杨想了想，“快了”。郝葭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着圈。墨川那么远，大哥走了那么多年才回来，住了没几天又走了。她不知道大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很快，也许又要很多年。但她没有问，端起那碗凉了的萝卜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城北宅子里，天已经黑透了。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菜地里的萝卜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几棵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