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川的急报在第七天送进了御书房。苏慎不敢耽搁,半夜把信从驿卒手里接过来,灯笼都没来得及点,摸着黑往御书房跑。廊道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跑得太急,在拐角处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爬起来继续跑。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尹峥还没睡,他跪在书案前,双手把信举过头顶,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川主,大少主被困住了。”
尹峥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皱巴巴的,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是大少主亲笔,每一笔都写得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敌军主力绕过补给线,直扑墨川城,大少主率三千人守城,敌军两万,援军被阻,最多能撑七天。尹峥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把信纸放在桌上。苏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等了许久,听见川主说了一句“传旨,早朝提前”。苏慎应了一声,爬起来跑了。
三少主是被苏慎从被窝里叫醒的,董海棠推了推他,说宫里来人了。三少主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出卧室,苏慎站在门口,把急报的事说了。三少主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大哥能撑住吗”,苏慎说不知道。三少主站在那里,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转身回了屋,董海棠已经在替他准备朝服了。五少主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准备去城防营,铠甲已经穿好了,正要出门。苏慎站在门口,把大少主被困的事说了,五少主站在那里,盔甲上的铁片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他攥紧了刀柄,问了一句“援军什么时候到”。苏慎说“川主正在调兵”。五少主松开刀柄,转身回了屋。上官婧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铠甲太重,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
七少主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苏慎站在门口把事情说了。他放下书,说了一句“知道了”,坐在书案后面没有动。阮思思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喝。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吹得窗棂哐当响了一声。
九少主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九川美食荟后厨帮萧杨切菜,他不太会切,切出来的厚薄不均。苏慎站在后厨门口,把大少主被困的事说了。九少主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萧杨眼疾手快把他的手拉开,刀落在地上,叮当一声。九少主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他看着萧杨,萧杨也看着他。
“我大哥被困住了。”九少主说。
萧杨没有说话,弯腰把刀捡起来放在案板上,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汤递给他。九少主接过汤,没有喝,手在抖,汤洒了出来,烫了他的手,他没有感觉到。萧杨把汤碗从他手里拿走,放回灶台上,把他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拉着他的袖子走出了后厨。
元英站在柜台后面,九少主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元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他没有动。她把手收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九少主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元英,我大哥被困在墨川了。”元英把茶盏放下,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城北宅子里,天刚亮。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浇水,萝卜苗又长高了一些,绿油油的。苏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蹲在菜地里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叫了声“二少主”。尹嵩没有回头,问了一句“什么事”。苏慎把大少主被困墨川的事说了。尹嵩手里的水瓢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渗进土里,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苏慎站在门口也不敢动。风吹过来,萝卜叶子摇摇晃晃的。
尹嵩站起来,把水瓢捡起来放进水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看着苏慎,说了一句让苏慎愣住的话——“我要进宫。”
苏慎看着他,他那件靛蓝色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的补丁歪歪扭扭,裤腿上沾着泥,鞋面上全是土。他就这样站着,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二少主府时候那样。苏慎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准备了。尹嵩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萝卜苗,老周不在了,大哥被困在墨川,他不能再在这间破宅子里等下去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尹嵩从车上跳下来,门口的侍卫看见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拦。苏慎走在前面,侍卫让开了。尹嵩走过廊道,走过御花园,走过那道他曾经每天都要走的宫门。御书房的门开着,尹峥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墨川的地图,三少主、五少主、七少主、九少主都在。他们看见尹嵩走进来,谁都没有说话。
尹嵩走到书案前,看着尹峥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给我一队人马,我去墨川。”
殿内安静了一瞬。三少主看着他,五少主看着他,七少主看着他,九少主的眼眶红了。尹峥站起来,隔着书案看着尹嵩,问了一句“你去过战场吗”。尹嵩说“没有”。尹峥又问“你会打仗吗”,尹嵩说“不会”。尹峥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尹嵩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书案上,“这是大哥被困的墨川城防图。我画的。城里的粮草够守十天,水源在北门外的井,敌军已经断了水源,城里缺水。”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大哥能撑七天,但他撑不了更久了。”
尹峥低下头看着那张城防图,墨川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箭楼、每一处粮仓都标得清清楚楚。二哥没有去过墨川,但他把这张图画得分毫不差,是大哥信上写的,是这些年一封一封家信里拼凑出来的。尹峥抬起头看着尹嵩,兄弟俩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你去吧。”尹峥说。
三少主叫了一声“六弟”,五少主也叫了一声“六弟”。尹峥没有看他们,看着尹嵩,“我给你三千人,救不出大哥,你别回来”。尹嵩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九少主跟在后面叫了一声“二哥”。尹嵩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九少主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风吹过来,廊道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打了个旋。
御书房里,三少主忍不住问“六弟,你真让二哥去”。尹峥坐回书案后面,看着桌上的城防图,说了一句“他是大哥的弟弟,也是我二哥”。三少主不说话了。五少主低下头,七少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谁都没有再开口。
城北宅子里,尹嵩最后一次看了那片菜地。萝卜苗又长高了一些,绿油油的,鸡在笼子里咕咕叫。他蹲下来把鸡笼打开,鸡扑棱着翅膀跑出来,在院子里到处啄食。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块石头——大哥从墨川河滩上捡的那块大的,塞进袖子里。另一块放在窗台上,跟老周那半块帕子并排放在一起。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切豆腐。九少主从外面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萧杨切豆腐。萧杨没抬头,刀起刀落。
“萧杨,二哥去墨川了。”
萧杨的手顿了一下,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转过身看着九少主,九少主的眼眶红红的。萧杨从灶台上拿了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刚出锅的豆腐放在小碟子里递给他。九少主接过去,豆腐烫的,他吹了吹放进嘴里,没嚼出味道。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骑马走了,画了好大一个背影,马尾巴在风里飘着。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萧杨看了很久,问她“这是谁”。长乐说“二伯”。萧杨把画还给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白粥放在柜台上。郝葭从后院出来,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白粥,寡淡的。她问萧杨“二少主去墨川了”,萧杨说“嗯”。郝葭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回食盒里。萧杨没有走,站在那里,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城北宅子的门关上了。鸡在院子里到处跑,菜地里的萝卜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窗台上那块灰不溜秋的石头旁边,半块帕子被风吹起来,打了个旋,落在地上,又吹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