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坟在城北山坡上,背靠一片枯林子,面朝尹嵩那片菜地。坟是尹嵩亲手选的,他说老周跟了他二十多年,没享过福,死了得让他看个敞亮的地方。下葬那天,尹嵩站在坟前,看着那抔黄土一点一点盖上去,没有哭。回来以后他一次都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去了,看见那堆黄土,想起老周被人拖进巷子里的样子,想起他那双闭不上的眼睛。
圣旨下来的第三天,尹嵩去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那件靛蓝色的长衫穿上了,袖口的补丁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比老周缝的差远了。他蹲在坟前把坟头的草一棵一棵拔掉,没有带纸钱,没有带香烛,就蹲在那里拔草。拔完了,他把手心里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从袖子里掏出那两块石头,一块灰不溜秋的,一块带着刀痕的,并排放在坟头,用土压住。风吹过来,枯林子里的树枝沙沙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老周,我走了”。转身下了山坡,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了以后,有一个人从枯林子里走了出来。穿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站在老周坟前,低头看着那两块石头,看了很久,伸出手把石头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他站在坟前,风吹过来,斗笠被吹歪了,他没有扶。
陈御史的折子被尹峥留中不发,压在抽屉里好几天了。他不甘心,又上了一道,措辞比上次更锋利——二少主尹嵩,禁足期间擅自离城,按律当加重处罚,川主从轻发落,已属法外开恩。然其人留在城北,终究是祸患。臣请旨,将其迁往他处,严加看管。折子在朝堂上一念出来,三少主的脸沉了,五少主的拳头攥紧了,七少主面无表情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九少主站在最后面,指甲掐进掌心里。
尹峥坐在御座上,把那封折子看了一遍,放在案上,看了一眼陈御史。目光不重,但陈御史的后背凉了一下。尹峥说了一句“陈御史,你倒是对二少主的事很上心”。陈御史跪下来,说“臣为国事,不敢不上心”。尹峥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折子留下,退朝”。群臣跪了一地,陈御史跪在地上,额头上沁出了汗。
御书房里,三少主气得来回走。他说那个姓陈的是在找死,先是弹劾二哥擅自领兵,现在又要把他迁走,他是要把二哥往死里逼。五少主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拳头攥得咯吱响。七少主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没有喝。九少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说了一句“那个姓陈的背后有人”。殿内安静了一瞬,三少主停下来看着他,五少主松开拳头,七少主放下茶盏,九少主转过身看着他们,“他一个御史,跟二哥无冤无仇,为什么咬着不放?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尹峥坐在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陈御史的折子,又看了一遍,说了一句“查”。
苏慎查到的东西不多,但足够了。陈御史的小舅子跟川太妃的娘家有生意往来,不是直接的,拐了好几道弯,但银子是从那边流过来的。苏慎把查到的线索放在尹峥面前,说“川太妃最近跟陈御史没有直接往来,但她娘家的商号跟陈御史的小舅子有银钱往来,数目不小”。尹峥看着那几张纸,川太妃想帮二哥,但她帮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尹峥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说了一句“不要打草惊蛇”。苏慎应了一声。
城北宅子里,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松土。萝卜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他松完一垄,又松一垄,额头上出了汗,用袖子擦了一把。门口传来敲门声,他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川太妃。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没有戴什么首饰,只在鬓角别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看不出年纪。母子俩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尹嵩叫她一声“母亲”,声音很轻。川太妃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颧骨凸出的、眼窝深陷的脸,看着他额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歪歪扭扭的补丁。
“不请我进去?”川太妃说。
尹嵩侧身让开,川太妃走进去。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片菜地,看着枣树桩,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粥锅。她说了一句“你就住这里”。尹嵩没有说话,川太妃转过身看着他,“你为你大哥去拼命,为你六弟去拼命,你为你自己想过没有”。尹嵩说“没想过”。川太妃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萝卜苗的叶子,叶子凉丝丝的,薄薄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看着尹嵩说了一句让尹嵩没想到的话——“你跟我走。我替你求了情,主上答应让你换个地方住。不在城北,不在宫里,在城东,有一处宅子,不大,但比这里强”。
尹嵩看着她,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鬓角的白发从银簪下面滑出来了几缕。他问了一句“你找的谁”。川太妃说“你六弟”。尹嵩看着她,她别过脸去。他知道了,她找了六弟,用娘家的商号、用陈御史、用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和银子,替他从“禁足”换成了“迁居”。他不知道是该谢她,还是该跟她说“不用了”。他说了一句“母亲,我不走”。川太妃转过身看着他。他蹲下来继续松土,说“这里挺好。老周在这儿,菜地在这儿,大哥的石头也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川太妃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在城北宅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尹嵩松完了那垄土站起来。她伸出手把他袖口那根线头拽掉,把那歪歪扭扭的补丁抚平了,说了一句“针脚太差,谁缝的”。尹嵩说“自己缝的”。川太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风吹过来。
当天晚上,陈御史收到了川太妃娘家商号送来的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事缓则圆,不必再提”。陈御史把信看了两遍,放在烛火上烧了。第二天朝堂上,他没有再提二少主的事。
九少主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元英坐在旁边喝茶。九少主拨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说“二哥不去城东了”。元英看着他,他说“他自己不肯走”。元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他要是肯走,就不是你二哥了”。九少主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城北宅子里,天黑了。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菜地里的萝卜苗在月光下绿得发亮,他把那两块石头从坟头拿回来了,一手一块翻来覆去地看着,把它们攥在一起,攥得紧紧的。风吹过来,萝卜叶子沙沙响。他站起来走回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一碗,一个人坐下来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