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太妃在城北住了半个月,尹嵩的菜地多了一垄。以前他一个人种,只种萝卜,现在多了青菜,是川太妃种的。他蹲在地里浇水,川太妃蹲在旁边拔草,两个人一人一把铲子,谁也不说话,配合默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靠在一起。尹嵩浇完水站起来,川太妃也站起来,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抱到墙角晒着。尹嵩看着她抱着草走路的背影,腰板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跟从前在宫里一模一样。但她手里抱的不是奏折,是草,脚下踩的不是金砖,是泥。
川太妃来了以后,尹嵩的话比以前多了一些。不是多很多,是偶尔会主动说一句两句。有时候说“今天太阳好”,有时候说“粥熬稠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站在灶台边,把盛好的粥递过去。川太妃接过去,喝一口,放下,有时候说“咸了”,有时候说“淡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喝完了把碗递回去。尹嵩接过去洗了,放回碗柜。母子俩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话,没有抱头痛哭的场面,就是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灶台,一片菜地。
漱玉每隔几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罐蜂蜜,有时候是一块布料。川太妃说“不用带”,漱玉不听,下次来还带。尹嵩看着妹妹把那包点心放在桌上,打开,是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甜了”。漱玉愣了一下,川太妃说“你二哥不爱吃甜的”。漱玉看着二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记住了。
十少主尹岳也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院子里的母亲和二哥。母亲蹲在菜地边上拔草,二哥蹲在旁边浇水,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叫他们,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风吹过来,门上的旧对联啪啪响。他站了一会儿,上了马车。
尹峥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苏慎从外面进来,把城北的事说了。尹峥的笔顿了一下,问了一句“母亲还好吗”。苏慎说“太妃在城北住下了,跟二少主一起种菜”。尹峥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御花园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朵一朵。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母亲从来没种过菜”。苏慎不知道该不该接话,尹峥没有等他接话,又说了一句“她以前连花都不种”。苏慎站在那里,尹峥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金玉满堂。九少主从外面进来,靠在门框上,说十弟去城北了,站在门口没进去。萧杨手里的刀没停,九少主又说“母亲和二哥现在一起种菜”。萧杨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母亲从来没种过菜”。萧杨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他,九少主接过去擦了脸,把毛巾攥在手心里。萧杨说“人都会变”。九少主愣了一下,萧杨把毛巾拿回去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切豆腐。
城北宅子的菜地又扩大了一垄。川太妃说萝卜种太多了吃不完,尹嵩说吃得完,川太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那一垄种了青菜,是川太妃自己翻的土,自己撒的种子,自己浇的水。尹嵩蹲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跟他种萝卜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忽然问了一句“母亲,您在宫里的时候,想过种菜吗”。川太妃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腰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说了一句“想过,没地方”。尹嵩没有再问。
川太妃来了以后,灶台上的菜多了一样——青菜。尹嵩以前只熬粥,现在会炒菜了,跟川太妃学的。川太妃炒菜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看油热了放菜,菜软了放盐,炒几下出锅。他学得很慢,第一盘炒糊了,第二盘咸了,第三盘淡了,第四盘终于能吃了。川太妃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了一句“还行”。尹嵩也夹了一筷子,还行。两个人把那盘青菜吃完了,把碗收了,洗了,放回碗柜。
川太妃来城北的第二十天,太后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妹妹,城北冷,多穿点。茶花开了吗?”川太妃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走到窗前,看着窗台上那盆茶花。花开了几朵,红色的,在阳光下红得发亮。她没有回信,把那盆茶花搬到太阳底下,浇了水。尹嵩蹲在菜地边上看见母亲搬花盆的动作,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花盆,放在太阳最好的位置,把花盆转了转,让花朝着阳光的方向。川太妃看着他做这些事,他做得很自然,好像他每天都在做这种事。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她养的那盆茶花,他不让碰,说“小孩子手重”。如今他帮她搬花盆,动作很轻,很稳。她的眼眶红了,没有让他看见。
川太妃来城北的第二十五天,尹嵩病了。不是大病,是累的。菜地的活不能停,灶台上的粥不能断,他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干了二十五天,第二十六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川太妃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跪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勺子,粥从锅里溢出来,浇在灶台上滋滋响。她快步走过去,把火关了,把勺子从他手里拿下来,把他扶起来。他站不稳,靠在她身上,他的体重压在她肩上,很重,但她撑住了。她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她问了一句“你烧了几天了”,尹嵩说“不知道”。川太妃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嘴唇干裂,眼眶深陷,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转身去灶台边熬了一碗姜汤,端过来递给他。尹嵩接过去喝了一口,辣的,烫的,他皱着眉把那碗姜汤喝完了。川太妃接过空碗,说了一句“你躺下,我去找大夫”。尹嵩说“不用”。川太妃没有听他的,转身走了出去。尹嵩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起来想追出去,腿一软又坐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夫来了,诊了脉,说二少主是风寒入体,加上劳累过度,底子本来就虚,需要好好休息。川太妃站在旁边听着,手在袖子里攥着。大夫开了药方,川太妃让漱玉去抓药。漱玉跑了,川太妃在灶台边熬药,尹嵩躺在椅子上看着她忙进忙出。他忽然叫了一声“母亲”,川太妃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您别忙了”。川太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还没退,还是烫的。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她的手很小,包不住。
药熬好了,川太妃端过来,尹嵩接过去喝了一口,苦的,他没有皱眉,把那碗药一口一口喝完了。川太妃接过空碗,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你睡一会儿”。尹嵩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川太妃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像小时候一样。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尹嵩病好以后,川太妃做了一个决定。她把咸福宫的事彻底交给了漱玉,自己在城北长住了下来。漱玉来送东西的时候,川太妃跟她说“你回去吧,不用天天来”。漱玉看着母亲,母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知道母亲不会再回宫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母亲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二哥蹲在旁边浇水,两个人挨得很近。她转过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城北宅子的门白天开着,晚上关着。灶台上的粥每天熬着,菜地里的菜每天绿着。川太妃的那盆茶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尹嵩的那两块石头还在窗台上,并排放着,一块灰不溜秋,一块带着刀痕。老周的那双手套叠好放在枕头底下,老周缝的那件旧衣裳叠好放在柜子里。尹嵩穿着新衣裳,戴着新手套,但他的刀还在桌上,他的石头还在窗台上,他的菜地还在院子里。他每天早起熬粥,去菜地浇水拔草,跟母亲一起吃饭。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不急不慢。城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