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嵩被关在帐篷里的第七天,四少主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空手来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他把汤碗放在桌上,在尹嵩对面坐下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他手里的汤还热乎。他说“二哥,这是我从黛川城最好的酒楼买的,你尝尝”。尹嵩看着那碗汤,没有端起来。四少主也不催,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倒了一杯茶端着喝。帐篷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尹嵩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肉烂,是鸡汤,炖了很久。他把碗放下,看着四少主那张殷勤的脸。四少主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茶盏放下,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说“二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尹嵩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四少主咽了口唾沫,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他说他要的不是皇位,是新川主欠他的公道。当初他被贬为庶人,妻离子散,什么都没有了。如今他有了兵马,有了地盘,有了跟六弟谈判的筹码。只要二哥肯站出来说一句话,说六弟当初处置不公,朝中那些老臣至少有一半会倒向他。他说二哥,你不想复位吗?
四少主说完了,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尹嵩。尹嵩端起那碗鸡汤,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四少主,说了一句“你碗洗了没有”。四少主愣住了。尹嵩站起来,把碗拿起来,走到水盆边,弯下腰把碗洗了。洗完擦干,放回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四少主那张僵住了的脸。
“四弟,你兵马有了,地盘有了,但你少了人心。你打着我的旗号,我人在这里,你让我说一句话。我说了,朝中老臣倒向你。然后呢?你能坐稳那个位置吗?”尹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六弟当川主这些年,赈灾、治水、减税、开商路,百姓念他的好。你拿什么跟百姓说?说六弟处置不公?百姓管你公不公,他们只管能不能吃饱饭。”四少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不甘。
“二哥,你被幽禁这么多年,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恨?”四少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尹嵩看着他,说了一句“恨过”。四少主眼睛一亮,等他说下去。尹嵩说“流放的时候恨过,被押出城的时候恨过,在城北那间破宅子里等死的时候也恨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恨过之后呢?恨完了,日子还得过。我种菜,熬粥,养鸡,等大哥的信。老周死了,我给他守灵。母亲来了,我给她熬粥。日子一天一天过,恨就淡了”。
四少主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眼底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面镜子。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四弟,放下刀吧。六弟不会杀你。”尹嵩的声音很轻。
四少主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尹嵩看着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安慰他,没有说话。有些眼泪需要自己流干。帐篷外面传来士兵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四少主哭了很久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脸,站起来,看着尹嵩。
“二哥,你走吧。”
尹嵩看着他,他把帐帘掀开。尹嵩站起来,把包袱背在肩上,走到帐帘前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四弟,你跟我一起走”。四少主摇了摇头。尹嵩没有再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四少主站在帐篷里看着那扇晃动的帐帘,风吹进来,烛火跳了跳,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尹嵩背着包袱走出了军营。没有人拦他,士兵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他身上。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他没有回头,身后是四少主的军营,帐篷密密麻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消息传回新川,尹峥正在御书房批折子。苏慎从外面进来,跪在地上,说“川主,二少主出了黛川军营,正在回新川的路上”。尹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御花园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朵一朵。他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四少主呢”。苏慎说“四少主还在黛川,兵马没散”。尹峥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停下来。
“传旨,让五少主带兵去黛川。四少主若降,保他性命。若不降……”尹峥没有说下去。苏慎应了,爬起来跑了出去。
城北宅子里,川太妃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件还没缝完的衣裳。她缝几针,停一下,看着窗外。菜地里的萝卜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绿油油的。尹嵩走了好些天了,没有消息回来。她等着,不急不躁,该熬粥熬粥,该浇水浇水。漱玉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脸上一行泪,拉着母亲的手说“二哥出来了”。川太妃的手顿了一下,把针线放下,看着女儿。
“他受伤了吗?”
“没有。他好好的,在回来的路上。”
川太妃低下头,把那件衣裳拿起来,继续缝。她缝了几针又停下来,把衣裳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片绿油油的萝卜苗。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金玉满堂。九少主从外面进来,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想哭。萧杨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没停,九少主说了一句“二哥出来了”。萧杨的手顿了一下,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站在那里,眼泪下来了,他没有擦,咧着嘴笑。萧杨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脸,把毛巾攥在手心里。萧杨把毛巾拿回去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切豆腐。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背着包袱走在路上。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萧杨看了很久,问她“这是谁”。长乐说“二伯”。她指着画上那个人身后的路说“这是回家的路”。萧杨把画还给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柜台上。郝葭从后院出来,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汤鲜,豆腐嫩。她问萧杨“二少主快回来了吧”。萧杨看着她,她说“九少主说的”。萧杨点了点头,郝葭低下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豆腐,把汤喝完了。
尹嵩走了好些天,回到新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进宫,没有去见六弟,没有去见任何人。他穿过长街,穿过巷子,到了城北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门没有关,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他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厅透出一线光。灶台上的火还烧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走进去,看见母亲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碗已经凉了,另一碗还冒着热气。川太妃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粥刚熬的,趁热喝”。尹嵩在桌前坐下来,端起那碗热粥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红枣和蜂蜜。他把那碗粥喝完了,放下碗看着母亲。川太妃也把那碗粥喝完了,放下碗,母子俩对坐着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