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泽回来的头一顿早饭,城北的灶房差点被挤破了。
川太妃站在灶前,围裙系得紧紧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沿,锅里是咕嘟咕嘟冒泡的菜粥。菜粥是尹嵩种的青菜剁碎了熬的,米是九少主上回送来的金川新米,粒粒饱满,熬开了花。灶台边摆了一溜碗碟——酱萝卜、咸鸭蛋、拌茄泥、蒜蓉炒空心菜、一碟萧杨送来的腌鱼。尹嵩蹲在灶下添柴,火光映得他半边脸红通通的。
尹泽坐在石桌边,面前已经喝空了一碗粥,正在自己动手盛第二碗。他盛粥的架势跟打仗似的,勺子在锅里搅得哗哗响,川太妃拍了他手背一下,说“急什么急,粥又没长腿”。尹泽嘿嘿笑,端着碗坐回去,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但还是咽下去了。
尹澈坐在尹泽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一直偷瞄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大伯父。安曦元端了盘新拌的茄泥过来,尹泽朝她点点头,说“弟妹辛苦了”。安曦元轻轻笑了笑,放下盘子,退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站着。她如今在城北住惯了,话还是不多,但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拘谨。
元英和九少主是闻着粥香赶来的。九少主进门就喊“好香好香”,元英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竹篮,里头是她昨晚做的金川豆沙饼。她怀孕四个月了,肚子还没显,但走路时已不自觉地会用手护着小腹。九少主想扶她,被她一眼瞪回去了。川太妃见着她赶紧拉她坐下,往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夹了块腌鱼,说“这个不油腻,你尝尝”。
石桌坐不下这么多人,尹嵩就从屋里搬了两条条凳出来,拼在石桌边上,又把屋里那张旧方桌抬出来接上。桌面不平,垫了块瓦片才稳住。桌上碗碟挤得满满当当,筷子横七竖八地搁着,咸鸭蛋对半切开,红油顺着蛋清往下淌。
尹泽一边喝粥一边说话。他说话的声音大,手势也大,说到墨川的马群把草场啃秃了半片山,手臂一挥,差点碰翻了尹嵩的粥碗。尹嵩默默把碗挪远了两寸。尹泽浑然不觉,又说起副将的儿子今年九岁,已经会骑马射箭了,比大人还野,尹澈听得眼睛发亮,连粥都忘了喝。
“九岁就会骑马?”尹澈问。
“九岁。”尹泽说,“墨川的孩子,会走路就会骑马。”
尹澈转头看安曦元:“娘,我想学骑马。”
安曦元还没开口,尹泽就一巴掌拍在尹澈单薄的肩膀上,把小孩拍得一趔趄。“学!大伯父教你!你爹小时候也学过骑马,骑术还行,就是胆子小,每次上马都抓着缰绳不放——”
他忽然停住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尹峻的名字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尹澈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安曦元端起了碗,遮住了半张脸。
尹嵩把咸鸭蛋往尹泽面前推了推。“蛋黄流油,趁热吃。”他说。
尹泽拿起筷子夹了半个鸭蛋,一口咬下去,蛋黄沙沙的,油脂从嘴角溢出来。他嚼完了,把筷子搁下,看着尹澈。
“你爹小时候胆子小,但心细。”他的声音放低了,不像是在哄孩子,倒像是在讲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事,“有一次我教他骑马,他从马上摔下来,膝盖摔破了,哭得哇哇的。我说‘你是男子汉,不许哭’。他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摔下来的时候先护住了怀里揣的一块糕——是给你祖母留的。”
尹澈抬起头:“祖母?”
“就是母亲的母亲。”安曦元轻声说,“你的祖母。”
尹澈看看川太妃,又看看尹泽。“那我爹现在还会骑马吗?”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尹泽低下头,呼噜呼噜喝了两口粥,粥碗见了底。川太妃站起来,端着他的碗去灶房添粥,背过身去的时候,用围裙角按了按眼角。
尹嵩放下筷子。“你爹现在在黛川。”他说,“等你再大些,带你去看他。”
“多大算大?”尹澈问。
尹嵩想了想:“等你能骑稳马的时候。”
尹澈用力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起来,喝得比刚才快多了。安曦元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粥渍,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点,什么也没说。
太阳渐渐升高了,照得石榴树上的青果亮晶晶的。芦花鸡带着一窝小鸡在菜畦边刨食,小鸡们毛茸茸的,啾啾啾地叫。尹泽看着那窝小鸡,啧啧称奇。“这鸡是哪儿来的?”
“老周留下的芦花鸡孵的。”尹嵩说。
提到老周,尹泽的表情沉了一瞬。他放下筷子,望着那棵石榴树。“老周种这棵树的时候我还在新川。”他说,“那天他从城外挖了棵野石榴回来,说种在院里,等结了石榴给大家分。我说石榴好,多子多福。”
尹嵩也望着那棵树。石榴花已经落尽了,青果藏在叶子间,不细看都找不到。老周走的时候石榴还没结过果,他走的那年冬天,这棵树看起来像死了,枝条干枯,皮都裂了。尹嵩还是每天给它浇水,不知道是浇水还是浇一个念想。第二年春天,枯枝上竟然冒出几个新芽。
“吃完饭去看看老周。”尹泽说。
尹嵩点了点头。
早饭吃到日上三竿才散。九少主扶着元英回去了,走之前元英把豆沙饼留了下来,说是给大哥当点心。川太妃让尹嵩送送,九少主摆手说不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尹嵩。
“差点忘了。这是四哥的信,马牢头托人送来的。”
尹嵩接过信。信封还是那个粗糙的黄纸,火漆封口,火漆上盖的是狱司的印。他拆开信,站在石榴树下看完了。
信很短,只有半张纸。
“二哥,听说大哥回来了。替我给大哥磕个头。弟尹峻。”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信的人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澈儿书道进步了,他的字比他爹强。我把他写的字贴在墙上,每天看。看得见进步,看不见人。”
尹嵩把信递给尹泽。
尹泽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拿在手里没有还给尹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他站起来,走到菜畦边蹲下,右腿僵着伸不直,他就那么歪着蹲着,低头看着萝卜苗。苗已经两寸高了,绿油油的,密密地挤着。
“这苗得匀。”尹泽说。声音发闷。
“我知道。”尹嵩在他旁边蹲下来。
“匀出来的苗别扔,炒了也好吃。”
“我知道。”
尹泽伸手摸了摸萝卜苗的叶子。那动作很轻,跟他刚才拍尹澈肩膀的力气判若两人。
“老周走的时候……”他开口,没说下去。
“走的时候不苦。”尹嵩说,“很快。”
尹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右腿撑了一下没撑住,扶了尹嵩的肩膀一把才站稳。他拍完土就往前走,步子迈得大,但右腿拖在后面,一瘸一拐的。
“走。”他说,“去看看。”
西山在城外,路不远,但有一段上坡。尹嵩牵着两匹马,尹泽骑了一匹。不是尹泽不想走——上坡路右腿实在吃不住劲。他骑在马上,两只手松着缰绳,任马自己走。尹嵩牵着马走在前面,灰扑扑的衣袍在上午的日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路上经过九川美食荟,门开着,跑堂的小伙计在门口择菜,看见尹嵩,叫了声“二爷”。尹嵩朝他点了点头,继续走。又经过柳枝巷巷口,巷子深处看得见郝记胭脂铺的朱红匾额。尹嵩的脚步没有停,但目光往巷子里掠了一眼——铺子门口摆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盒胭脂,被日光晒得颜色鲜亮。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姑娘坐在门槛上,手里举着根糖葫芦,正在跟旁边裁缝铺的学徒说话。
尹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出了城,路两边是割过的麦田。麦茬地里有几只羊在吃草,放羊的老汉戴着破草帽,靠在杨树下打盹。尹泽骑在马上,忽然开口。
“刚才那孩子。”
尹嵩没有回头。
“穿鹅黄衫子的。”尹泽说,“坐在胭脂铺门口的。”
尹嵩沉默了一会儿。“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