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城北的萝卜收了。
尹嵩蹲在菜畦边,拔起一棵萝卜,带着泥的红皮在日光下鲜亮饱满,根须上沾着红胶泥的碎屑。萝卜个头不大,但匀称,皮滑,缨子翠绿。他揪下缨子扔进竹篮里喂鸡,把萝卜放进另一个竹篮。竹篮里已经码了半篮,一个挨一个,圆滚滚的,像一窝挤在一起取暖的胖崽子。
这是今年第二茬萝卜。头茬是春天种的,收成一般,有几棵遭了虫,切开来瓤里有黑筋,尹嵩舍不得扔,削了坏的部分,好的切成条晒了萝卜干。二茬是六月下的种,赶上了雨水足、虫害少的时节,长得好。尹泽从墨川回来时萝卜刚出苗,他蹲在垄边说过一句“这苗得匀”,如今萝卜收了,他却已经走了。
“你大哥要是还在,这萝卜他能生啃三个。”川太妃坐在石桌边,手里搓着萝卜缨子上的泥,“墨川那边冬天长,青菜少,萝卜当饭吃。有一年他来信说,墨川的白萝卜一个有脑袋那么大,切开来水汪汪的,就是没咱们新川的甜。”
“品种不一样。”尹嵩又拔起一棵,“墨川的是白萝卜,新川的是红皮的。”
“红皮的甜。”川太妃把搓干净的缨子丢进鸡圈,“你留一些,剩下的晒萝卜干。你大哥说有多少要多少。”
晒萝卜干是件麻烦活。萝卜要切成半寸粗细的条,不能太细,太细晒干了发柴;也不能太粗,太粗晒不透容易霉。切好的萝卜条铺在竹筛上,撒一层薄盐,放在日头下暴晒,晚上收进来,第二天再晒,反复晒到萝卜条皱缩发韧、咬一口有嚼劲才算好。
尹嵩搬出两个大竹筛,在石榴树下支了条凳当晒架。川太妃把萝卜洗干净,安曦元操刀切条——她如今刀工练出来了,萝卜条切得粗细均匀,比尹嵩切的齐整多了。尹澈蹲在旁边,负责把切好的萝卜条一根一根摆在竹筛上,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要对齐了才放下一根。
“澈儿,不用这么齐。”尹嵩说。
“要齐。”尹澈头也不抬,“先生说了,字要写得横平竖直,萝卜也要摆得横平竖直。”
尹嵩不拦他了。自从尹澈上了巷口那家私塾,每天回来都有新的规矩——字要横平竖直,书包要整整齐齐,鞋子要放在床底下左边。先生姓郑,是李阁老的侄孙,年纪不大,但教得认真。尹嵩带澈儿去报名那天,郑先生打量了他们几眼,问孩子叫什么。尹嵩说叫尹澈。郑先生沉默了一瞬,大约是知道这个姓氏在这个巷子里意味着什么,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束脩一年二两,明天来上课。
尹澈上学那天,安曦元给他换上了新做的靛蓝衫子,书包是川太妃用碎布拼的,上面绣了朵扁豆花。尹嵩送他到私塾门口,尹澈紧紧攥着他的手,嘴唇抿得发白。尹嵩蹲下来,说放学我来接你。尹澈点了点头,松开手,一步一步走进去了。那天下午尹嵩去接他,尹澈从门里跑出来,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跑到他面前,仰着脸说:“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伯父教的。”
尹嵩没接话,牵着他的手往回走。巷子两旁的槐树已经结了荚,一串串挂下来,在秋风里轻轻晃。
萝卜干晒了五天,收了满满两布袋。川太妃留了一布袋在家里,另一布袋仔细扎了口,放在西厢房——那是给尹泽的。尹泽走的时候说秋天让人来取萝卜干,可他回了墨川以后信还没来。川太妃每天傍晚站在门口往巷口望一望,望完了回来继续择菜,什么都不说。
又过了几天,墨川的信终于到了。信封上还是那股马汗味,墨迹粗豪,但信纸比从前讲究了些——不是糙纸了,是正经的竹纸,大约是副将给他置办的。
“二弟,墨川入秋了。草黄了,马还在跑。腿还是疼,但比上回好。陈御史开的药方我带了一份给墨川的大夫看,大夫说方子使得,加了一味独活。副将媳妇问萝卜干什么时候到,我说快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你嫂子从墨川山里摘了些榛子,托人带回去给母亲。榛子壳硬,别让母亲自己咬。”
信的最后照例有一行大字:“萝卜干好了没有?”
尹嵩看完信,递给了母亲。川太妃看不了字,让安曦元念给她听。听到“榛子壳硬,别让母亲自己咬”时,她笑了一声,笑完了眼圈有点红。
“给他回信。”她说,“萝卜干好了。”
又过了几天,柳枝巷的冯裁缝来了。冯裁缝还是那个瘦高的样子,说话慢条斯理,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上回他来是送长乐的旧衣裳,这回他来,说是送新衣裳。
包袱打开,里面是两件小孩的夹袄——一件靛蓝的给澈儿,一件鹅黄的给长乐。针脚一样的细密,料子是一样的厚实棉布。冯裁缝解释说郝掌柜铺子里接了个大单,给金川的客商做了批胭脂,赚了些钱,扯了几匹布。她说天要凉了,给澈哥儿做件夹袄,顺手给长乐也做了一件。
“顺手。”尹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冯裁缝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只是又说:“郝掌柜还让我问一句——澈哥儿上学了吧?”
“上了。”
“郑先生的私塾?”
“是。”
冯裁缝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郑先生是个好先生。郝掌柜说,长乐也在那儿念书。”
尹嵩愣了。长乐也在郑先生的私塾里?他每天接送尹澈,从没见过长乐,也没见过郝葭。但转念一想,私塾里十几个孩子,男女分坐,尹澈在左边一排,长乐大概在右边一排。每天接送的时间错开片刻,就碰不上面。
“她什么时候去的?”尹嵩问。
“开春就去了。”冯裁缝说,“郝掌柜说,女孩子也要识字。”
尹嵩没再问了。冯裁缝走了以后,他把靛蓝夹袄拿进东厢房,放在尹澈的床头。尹澈正在写字,抬头看了一眼夹袄,摸了摸料子,说了句“郝姑姑的手艺真好”,又低下头继续写。安曦元站在门口,看着那件夹袄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帮忙了。
尹嵩坐回石桌边,给自己倒了碗水。石榴树上,青果已经开始泛红了,有几颗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玛瑙似的籽。他看着那几颗裂口的石榴,忽然想起萧杨上回说的话——“等结了石榴,给长乐留几个”。石榴快熟了,该留了。
傍晚去接尹澈,尹嵩特意提前了一刻钟。他站在私塾对面的槐树下,看着门口陆陆续续出来的孩子。尹澈和几个男孩一起跑出来,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尹嵩就朝他跑过来。尹嵩牵着他的手往回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尹澈!”
尹嵩停下脚步回过头。长乐从私塾门里跑出来,鹅黄的衫子在秋风里一飘一飘的。她跑到尹澈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尹澈手里。
“我娘做的茯苓糕。给你吃。”
尹澈接过来,腼腆地说了声谢谢。长乐说了句“不客气”,然后抬头看了尹嵩一眼。
“你是尹澈的伯父。”
尹嵩点了点头。
“我见过你。”长乐歪着头看他,“你在柳枝巷给我过一个盒子。”
尹嵩又点了点头。他没有想到她还记得。那次他站在郝记胭脂铺门口,把一个丑兮兮的瓷盒塞在她手里,那是春天的事了。
“那个胭脂我娘用了。”长乐说,“颜色好看。”
尹嵩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你娘……她好吗?”
“好。”长乐脆生生地说,“我娘说秋天铺子里忙,要做金川的大单子。萧爹爹每天都来送饭,怕我娘饿着。”她说着朝巷口看了一眼,眼睛忽然亮了,“萧爹爹来了!”
尹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口站着萧杨,围裙还没解,手里拎着个食盒。他朝长乐招了招手,然后看见了尹嵩。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萧杨微微点了点头,尹嵩也点了点头。
长乐朝尹澈挥了挥手,跑向萧杨。萧杨弯腰把她抱起来,长乐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萧杨听着,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然后拎着食盒抱着孩子往柳枝巷走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