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三天,墨川的信终于到了。
不是尹泽的笔迹,是孙院判写的。信封用的是太医院的公函封,火漆完好,封口处还加了一方孙院判的私印。尹嵩拆信的时候手很稳,但拆到一半停下来,把信纸递给刚从灶房出来的安曦元。
“你念。”
安曦元接过信,展开来。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一字一句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二少主钧鉴:院判孙思邈顿首。泽将军旧伤乃陈年骨痹,今冬寒气入骨,诱发右膝及踝部肿痛发热。经针灸并药敷三日,热已退,肿渐消。将军神志清明,饮食尚可,唯右腿仍需制动静养。墨川苦寒,不利骨痹调养。待将军可耐受车马颠簸,当即护送返京。所需药材已另函发往太医院备办。下官当竭尽全力,请二少主及太妃宽心。”
安曦元念完了,把信纸轻轻放在石桌上。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芦花鸡正好下了个蛋,咯咯哒地叫起来,打破了沉默。
川太妃坐在石凳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她听完以后没有哭,也没有追问,只是把安曦元手里的信纸拿过来,倒着看了好一会儿——她不识字,但她想看。看完她把信纸还给安曦元,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
“孙院判是个实在人。”她说,“他说‘竭尽全力’,就是真的有把握。要是没把握,他会说‘臣等惶恐’。”
尹嵩知道母亲这是在宽自己的心。她从前在宫里几十年,太医院的措辞她听得懂。但他没有戳破,只是嗯了一声。
“他说要送大哥回京养病。”尹嵩说,“等大哥回来,西厢房正好腾出来了。”
川太妃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灶房里响起剁肉的声音——咚咚咚,又快又密,像是在跟谁较劲。尹嵩没有跟进去。他知道母亲剁肉的时候不需要人陪。
下午,尹嵩去了趟九川美食荟。
酒楼里热气蒸腾,跑堂的伙计端着一摞蒸笼穿梭在桌间,看见尹嵩就朝后厨努了努嘴。尹嵩掀开后厨的门帘,一股热浪夹着油烟扑面而来。萧杨正在灶前颠勺,锅里的火苗蹿得老高,他手腕一翻,菜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稳稳落回锅里。旁边的徒弟看得眼睛发直。
萧杨把菜装盘,递给徒弟,才转过身来。他今天围裙上沾的不是油,是面粉——上午做了一批酥皮点心,是九少主订了要送去金川的。
尹嵩把孙院判的信简单说了一遍。萧杨听完,把炒勺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沉默了一会儿。
“腿保得住?”他问。萧杨问话向来直奔要害,不绕弯子。
“信上没说保不住。”
萧杨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粗陶罐子。罐子用油纸封了口,外面还裹了一层干荷叶,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牛骨膏。熬了三天三夜,撇了十八遍油。”他把罐子放在案板上,“上次的骨头汤你说有用,这次我多熬了些。牛骨是墨川那边来的牦牛骨,金川客商带过来的。他们说墨川当地的牦牛骨头熬膏,治骨痹比草药还灵。”
尹嵩看着那个罐子。粗陶罐子不起眼,灰扑扑的,但裹得严严实实,麻绳扎的是猪蹄扣——萧杨最拿手的那种,越拉越紧。
“你怎么知道大哥需要这个?”
“不知道。”萧杨说,“中秋前就开始熬了。本来想等过年给你。”
尹嵩没有说谢谢。他把罐子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大概有两三斤重。“我托人捎到墨川去。”
“别托人。”萧杨重新拿起炒勺,“苏慎说明天有军报快马去墨川。让他带。”
尹嵩把罐子放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板上——是尹澈编的草蚂蚱,这回编的是个骑在马上的小人,马有四条腿,人有一只胳膊举起来,像是在挥手。草蚂蚱的头上用红线缠了个小帽子,是安曦元缝的。
“澈儿让带给大哥的。”尹嵩说,“他说这是大哥骑马的样子。那只举起来的手是他在跟澈儿打招呼。”
萧杨低头看着草蚂蚱,看了好一会儿。他用沾满面粉的手指小心地把草蚂蚱托起来,放在窗台上最安全的位置,挨着他自己晾的一排调料罐。“明天一起捎。”他说。
尹嵩出了后厨,走到前堂时,被一个人叫住了。是九少主,他正坐在角落里跟账房先生对账,看见尹嵩就放下账本站起来。
“二哥,我正想去找你。”九少主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元英这几天就要生了。”
尹嵩停下脚步。“不是还没足月?”
“早了些。前天晚上开始阵痛,太医来看过了,说就这几天的事。”九少主的声音里压着紧张,但脸上努力装着镇定,“太后派了两个接生嬷嬷来,李薇也天天来陪。元英倒是不怕——她说金川女人生孩子跟下地干活一样,用不着大惊小怪。可她越是这么说我越慌。”
尹嵩看着九少主。这个从小在兄弟里最没心没肺的弟弟,如今眼眶下面两团青灰,大约是好几夜没睡好了。他伸手在九少主肩上按了按。
“元英比你稳。”尹嵩说。
九少主苦笑了一声。“我知道。我就是……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萧杨那儿有红糖,你去要点。红枣、桂圆、鸡蛋也备上。”尹嵩想了想,“还有,给你岳父岳母去封信。金川到新川快马三天,等元英生了,信刚好到。”
九少主连连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二哥,你怎么知道这些?”
尹嵩没有回答。他想起郝葭生孩子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被幽禁在城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忙都帮不上。后来听李薇说,郝葭一个人在清修的地方生的,只有接生婆在,连个端热水的人都没有。
“我猜的。”他说。
回到家时,川太妃已经把萝卜干装好了。她装了满满一布袋,又往布袋里塞了一小罐酱菜、一包干枣、一双新纳的厚棉袜——棉袜是她连夜缝的,针脚比往常更密,袜口缀了一圈软兔毛。
“袜子给你大哥。”她把布袋扎紧,“他右脚肿,穿不了靴子,在屋里穿这个。”
尹嵩接过布袋,掂了掂。布袋不重,但抱在怀里像块石头。
第二天天不亮,尹嵩就去了驿馆。
苏慎已经在那儿了。一队军报快马正在备鞍,马是新换的驿马,膘肥体壮,喷着响鼻。苏慎看见尹嵩拎着大包小包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东西,用油布又裹了一层,绑在最结实的那匹马上。
“几天能到?”尹嵩问。
“换马不换人,三天。”苏慎裹了裹领口,“孙院判的信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这份东西会直接送到将军帐里。”
尹嵩把装着草蚂蚱的小木盒递给苏慎。苏慎接过来,小心地放进马背上的皮褡裢里,扣好搭扣,又拍了拍。
“二少主放心。”他说。
快马绝尘而去。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鼓,渐渐远了,融进晨雾里。尹嵩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马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回城北的路上,他拐去了柳枝巷。不是去找郝葭,也不是去找萧杨,只是路过。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郝记胭脂铺的门还关着,门口摆了一盆耐冬的小叶黄杨,枝叶上挂着晨露,亮晶晶的。铺子二楼的窗户开了条缝,透出淡淡的胭脂香气。他继续走。路过冯裁缝的铺子时,冯裁缝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他举了举牙刷,算是打了招呼。路过私塾时,窗户里传出孩子们念书的声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尹澈的声音夹在其中,尹嵩听得出来。
快到家时,巷口王木匠叫住了他。
“二爷。”王木匠从铺子里拖出一根拐杖,跟他上回给尹泽做的那根一模一样,但杖头雕的虎头更精细了——虎眼是两颗黑曜石碎料镶的,虎口微张,露出四颗尖牙。“上回那根将军带墨川去了吧?我又做了一根。这回用的是铁力木,比柞木轻,结实。”
“大哥还没回来。”尹嵩说。
“那就先放着。”王木匠把拐杖立在门口,“等他回来拿。”
尹嵩摸了摸杖头上的虎头。虎眼冰凉,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