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过了大半，新川城的热闹渐渐从城北挪到了各处。柳枝巷的郝记胭脂铺接了一笔大单，金川来的客商订了整整三百盒胭脂，郝葭带着两个新招的学徒从早忙到晚，铺子里的灯常常亮到亥时才熄。长乐放了学就去铺子里帮忙——她只会把胭脂粉压进模子，压出来的胭脂饼有时紧有时松，郝葭也不说她，只是把她压坏的重新揉碎了再压一遍。萧杨下了工来接长乐，每回都带些吃的——有时是酒楼多出来的点心，有时是一碗冰镇绿豆汤，有时是一碟刚出锅的萝卜丝饼。他坐在铺子门槛上等，不催，等郝葭忙完了，三个人一起走回巷子深处的家。
九川美食荟的生意入夏之后越来越好。萧杨新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姓钱一个姓赵，两人比赛似的学颠勺，灶房里的火苗从早蹿到晚。尹峥有回微服来吃饭，点了道金玉满堂，萧杨亲自下厨，端上去时尹峥尝了一口说味道跟从前一样，萧杨说火候不一样，从前是大火，现在是文火。尹峥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说你这几年变了不少。萧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了句是吗，转身回后厨了。
元英的孩子满了半岁，开始认人了。九少主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圈，孩子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笑，他龇牙咧嘴地说你小子手劲又长了。元英坐在廊檐下看账本——金川那边的田庄和铺子还是她在管，每个月账目往来厚厚的十几页。她一边看一边拿笔批注，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一大一小，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李薇带着小团子和小公主回了一趟霁川。李文弼和诸葛小美来信说想外孙了，李薇便跟尹峥告了假，带着两个孩子坐船回了霁川。小团子头一回坐船，趴在船舷上看鱼，差点栽下去，被李薇一把拽回来。到了霁川，李文弼抱着外孙不撒手，诸葛小美做了火瓢牛肉和莲藕汤，李薇喝了一口汤就哭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汤的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住了五天才回新川，回来时带了一大罐火瓢牛肉的酱和一筐莲藕，吩咐苏慎把酱分送给各府——尹嵩一罐，郝葭一罐，萧杨一罐，元英一罐，董海棠一罐。
五少主尹岐和上官婧从丹川回来了。他们在丹川住了大半年，丹川川主——上官婧的姐姐——留他们过完了夏天才放人。上官婧晒黑了些，精神却比从前更好，说话声音更大了，笑起来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她带回来好几匹丹川的马，说丹川马个子小但耐力好，适合新川的山路，又问尹泽要不要挑一匹。尹泽拄着拐杖去马厩看了，挑中一匹枣红马，说这匹像我墨川骑过的第一匹马。上官婧把缰绳递给他，说你腿好了再骑，现在先养着。尹泽咧嘴一笑说知道，牵了马慢慢走回城北。
七少主和阮思思还是老样子。两人都不爱出门，也不爱凑热闹。中秋端午过年他们都会送东西来——一套新烧的茶具、几匹素色的布、一盒自己做的点心。东西送到了，人未必来。有回尹嵩在巷口碰见七少主，七少主低着头说了句“二哥好”，没等尹嵩回话就匆匆走了。尹嵩站了一会儿，想起这个弟弟从小就话少，在宫里时总是躲在书房角落里看书，兄弟们吵翻了天他也不出声。如今他过得安静，大概就是他觉得最好的日子。
三少主尹岸的府里最近也热闹。霜降嫁了林掌柜，金川布商，人老实，生意做得稳当。霜降出嫁那天，尹岸喝多了酒，拉着尹嵩的手说“我养了那么多节气丫头，一个个都嫁了”。尹嵩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说嫁了又不是不回来了，霜降说了每个月回来给你请安。尹岸醉醺醺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一样。董海棠在旁边给他倒了杯醒酒茶，说你别丢人了，霜降嫁得好咱们都该高兴。白露的婚事也定了，就是上回相亲的金川茶商周掌柜，婚期定在九月。谷雨和立春还在府里，一个管花木一个管账目，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们说暂时不想嫁人，尹岸也不催。
戴先生致仕了。
尹峥登基后，戴先生便一直担着个清贵的闲职——太子少傅的衔还挂着，但实际上已不大过问朝政。先帝临终前嘱托他辅佐新君，他也确实尽心尽力地陪尹峥走过了最初那几年。如今朝局稳了，尹峥也历练出来了，他便上表乞骸骨，说要回老家种菜养花。尹峥不肯，留了他三回。第三回戴先生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出来时眼眶微红，手里攥着一道恩准他致仕还乡的旨意。临走前他去了一趟城北。尹嵩正在菜畦里给萝卜追肥，抬头看见戴先生站在院门口，一身青布长衫，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得笔直。尹嵩放下锄头走过去，两人在石榴树下坐了一个时辰。说了什么，旁人不知道。川太妃出来送茶时，只听见戴先生说了一句——“二郎，你从前写的策论，有一篇我到现在还记得。写的是农桑为本。”尹嵩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手，没有接话。戴先生也没有再说，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这茶好，是新川今年的春茶吧。
他离京那天，尹峥送到城门口。九少主在一旁扶着尹峥——尹峥倒是站得稳，只是眼底有些发青，大概是前一晚没睡好。戴先生上了马车，撩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为国珍重”之类的话，只说了一句：“臣院子里种了两棵橘树，明年结了橘子，给陛下送一筐。”尹峥站在城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站了很久。
李薇牵着小团子的手站在他旁边，小团子仰头问父王，戴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尹峥说他不回来了，他要回家种橘子。小团子想了想，说那我们可以去看他吗，我想吃橘子。尹峥低头看着儿子，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说好，等橘子熟了就去。
苏慎也跟着出城送了一程。回来时他拐到城北，把一个布包交给尹嵩，说是戴先生留给二少主的。尹嵩打开来，里面是一本书——《齐民要术》的抄本，纸页泛黄，边角都翻烂了，上面密密麻麻批注着戴先生的小字。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农桑为本，知稼穑之艰，则知天下之重。”尹嵩把书放进床头的小木匣里，跟尹峻的信、老周的帕子、饺子里吃出的铜钱放在一起。小木匣又满了，他得再找一个。
尹泽的腿一天比一天好。到了七月下旬，他已经能不拄拐杖在院子里走好几个来回了。孙院判每隔十天来诊一次脉，上回诊完说骨痹之症好了七八成，剩下的就是慢慢养，不能急。尹泽说秋天要回墨川，孙院判沉吟片刻，说中秋之后再看，若是天气好、腿不疼，骑马慢走可以，但不能赶路。尹泽高兴得多吃了两碗饭，被川太妃骂了一顿——说腿还没好利索就想着跑，墨川离了你就不转了？尹泽讪讪地放下筷子，过了一会儿又悄悄夹了块红烧肉。
尹澈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西厢房门口喊大伯父。他手里举着张纸，是学堂的月考成绩单——考了第六名。上回他是第十三名，上上回是第十五名。尹泽把成绩单接过来横看竖看，然后在尹澈背上拍了一巴掌，说好，进步了七名，中秋给你买灯笼。尹澈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芦花鸡被他吓得飞上了石榴树。
安曦元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儿子，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菜。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择着择着嘴角翘了起来。尹嵩正从灶房出来，看见了那个笑。那笑容很淡，像是阴了很久的天忽然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安曦元这些年笑的时候不多，但每笑一次，都让人觉得日子确实在一天天变好。
又过了几天，黛川的信到了。
信封上盖的还是狱司的印，但字迹是从前的两倍工整。尹峻的信越写越长了，这回写了整整三页纸。信上说他的手好多了，新换的大夫用针灸加药敷，手指能完全伸直了，握笔也不抖了，只是写久了还是会酸。马牢头帮他找了本旧字帖，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拓片，他每天照着临，临了两个月，字迹比从前端正了不少。
“二哥，马牢头说我再抄半年经，手就能恢复如常。他说等我的手好了，他教我刻印章。马牢头会刻印章，他父亲是篆刻匠人，家传的手艺。他说学会了也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