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城北的菜畦盖了一层薄霜。尹嵩天不亮就起来给冬菜盖草帘——白菜和菠菜已经包了心，雪里蕻长得墨绿墨绿的，霜打过的菜叶反而更甜。他把草帘一张张铺在垄上，四角用土块压住，动作不紧不慢。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来搓了搓手，看见尹峻也从西厢房出来了。
尹峻如今已经不用人叫了。每天早上尹嵩起来生火，他也跟着起来，兄弟俩一个蹲一个灶口，把灶房烧得暖烘烘的。川太妃后来干脆把熬粥的差事交给了尹峻——他熬粥的手艺已经过了关，火候掌握得比她还好。安曦元说他熬的粥米粒开花、稠稀适中，尹澈说他爹熬的粥比祖母熬的还好喝。川太妃听了也不恼，只是说那以后粥都你熬，我多睡半个时辰。
今天是腊月初一，按新川的老规矩要扫尘。川太妃天一亮就把扫帚和鸡毛掸子分派下去——尹嵩扫屋顶和房梁，尹峻擦窗户和门框，安曦元抹桌椅柜子，尹澈负责把他自己的书箱和玩具收拾整齐。她自己负责灶房，说灶房是一家人的根本，灶台擦干净了，来年灶神才会保佑。
一家人忙了整个上午。尹嵩站在梯子上，用长竹竿绑着鸡毛掸子把房梁上的蛛网和灰尘扫下来。尹峻在下面扶着梯子，被落下来的灰呛得直咳嗽。尹嵩说你站远点，尹峻说站远了扶不住梯子。安曦元在东厢房擦窗户，窗户纸换下来糊上新的。尹澈把自己的书箱翻了个底朝天——里面除了书和字帖，还有十几个草编蚂蚱、几块刻坏的木料、一包长了毛的芝麻糖。长毛的芝麻糖被川太妃没收了，草编蚂蚱被尹嵩拿去挂在石榴树上，说是给老周看看——老周活着的时候最喜欢澈儿编的蚂蚱。
扫到午时三刻，尹嵩从梯子上下来，尹峻把最后一扇窗户擦完，兄弟俩站在院里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窗户纸白亮亮的，门框擦得能照见人影，石榴树上挂了一排草编蚂蚱，在冬日微风里轻轻晃。安曦元从屋里端出热茶给每人倒了一碗，一家人围坐在石桌边喝着茶歇息。尹澈跑过来，手里举着今天扫尘时从床底下翻出来的一样东西——一枚旧印章，木头已经发黄了，边角磕掉了一小块，印文是“尹嵩”二字。他说是在正屋床底下捡到的。
尹嵩接过印章翻过来看。这是他很多年前用的私章，还是刚成婚时请人刻的，用的是普通黄杨木，不值钱，但用得顺手。后来他被废、被幽禁，这枚印章就不知丢到哪儿去了。他以为早被抄家的人收走了，没想到一直躺在床底下吃灰。
“这枚印章是我最早的一枚，”尹嵩把印章递给尹峻看，“那时候我跟你一样大，刚学批公文，每批一份都要用印。后来丢了很多年，今天扫尘倒扫出来了。”
尹峻接过印章看了看，说二哥的字这些年没怎么变——这枚印章上的字跟你现在写的差不多。尹嵩说字是没变，人变了。
尹峻没有接话，只是把印章放在石桌上，端详了一会儿那枚黄杨木旧章。然后他站起来走进西厢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枚新印章——寿山石的，印文也是“尹嵩”二字，但结字更稳，刀法更深。他说这是今年秋天刻的，本来想等过年送给二哥当新年礼。尹嵩接过新印章，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比旧的好。尹峻说旧的也很好——你留着旧的那枚给自己，新的这枚以后你批萝卜账用。尹嵩把新旧两枚印章并排放在掌心里，一枚黄杨木的磕破了边角，一枚寿山石的还带着新刻的石粉。两枚印章之间隔了好多年——他从二少主变成废人，从废人变成城北种菜的人，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变成会熬粥劈柴的人。
腊月初八，腊八节。新川的规矩是腊八喝腊八粥，泡腊八蒜。腊八粥要凑齐八样料——糯米、红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薏米、核桃仁。萧杨提前两天就把料备好了，腊八头天晚上开始熬，熬了一整宿，天不亮就送到城北。他送粥时附带了一张纸条，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每个字都有鸡蛋大——“粥已熬好，趁热喝。腊八蒜的醋用陈醋，蒜用紫皮独头蒜，搁在窗台上晒三天太阳，蒜就绿了。”
川太妃接过粥罐，又把纸条看了两遍，说萧杨越来越啰嗦了。尹嵩说他从前不啰嗦，是跟郝葭在一起以后才开始啰嗦的。川太妃笑了一声，把粥罐端进灶房热着。
腊八粥的香气从灶房弥漫开来时，巷口传来了马铃声。苏慎骑着快马踏着霜花到了院门口，马背上驮了两个大包袱。他进门先喝了一碗川太妃塞给他的热粥，然后解包袱——一个是墨川来的，一个是金川来的。
墨川的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小袋榛子、一小袋松子、几块墨玉边角料，还有一封信。尹泽的信还是那么粗豪，说墨川入冬了雪积得老厚，但营帐里烧了地龙不冷，腿不疼，每天还能骑马巡一圈。副将媳妇又腌了咸菜——这回咸淡终于合适了，因为尹泽把萧杨的方子抄了一份送过去，副将媳妇照着方子腌，总算腌出了能吃的咸菜。信的最后照例催印章——说上回那枚“墨川守将”被副将羡慕得眼红，副将也要一枚，刻“墨川副将”四个字，字可以小一点，因为副将的印泥盒比较小。
尹峻把信看完，说副将的印泥盒比较小——这是大哥替副将说的，还是副将自己说的。尹嵩说大概是大哥瞎编的，他就想让我再刻一枚。尹峻说我刻就是了，反正冬天菜畦里活少，闲着也是闲着。
金川的包袱是元英的父亲托商队带来的。里面是两匹金川特产的火浣布、一罐金川蜂蜜、几包金川茶叶，还有一封信。信上说金川川主已经备好了明年春天迎接川太妃的礼节，问川太妃喜欢住楼上还是楼下——金川驿馆有座小楼，楼上能看见金川江，楼下出门就是花园。川太妃让安曦元把这封信念了两遍，然后说那当然是住楼上，我这辈子还没住过能看见江的屋子。
尹嵩和尹峻交换了一个眼色。母亲这次是真的想去了。
腊月十二，学堂放了寒假。尹澈拿了岁末成绩单回来——考了第三名，比去年又进步了一名。奖状上盖着学堂的朱红大印，先生在上面写了四个字：“勤学不辍”。他把奖状高高举起跑进院子喊祖母、伯父、爹、娘快来看。川太妃接过奖状看了又看，说澈儿明年能考第二，后年能考第一。尹澈说那大后年呢，川太妃说大后年你就毕业了，该考县学了。尹澈挠挠头，说那就继续考。
长乐也拿了奖状回来——不是考试成绩，是学堂岁末画展第一名。她画的是“城北的院子”——石榴树、菜畦、芦花鸡、扁豆架，树下坐着好多人。先生在画上批了四个字：“情真意切”。她把画拿给萧杨看，萧杨说画得好，又问树下这些人怎么都长一样——全是一张脸上两粒黑豆眼睛一条弯弯嘴。长乐说这是写意不是写实，你一个厨子不懂画。萧杨说哦。
腊月十五，尹峻把“墨川副将”刻好了。寿山石，印纽刻了一匹低头吃草的马——副将写信来说他骑的那匹马是枣红马的儿子，性格温顺爱吃草。尹峻便在印纽上刻了匹马低头啃草的样子。他把印章连同给马牢头的信一起交给苏慎，托驿传带到墨川。马牢头的信是另外写的——他说今年腊八喝了腊八粥，不是牢里的，是马牢头从家里带给他的。马牢头媳妇熬粥的手艺比马牢头强，粥里多放了桂圆和红枣。说他的手冬天还是有点僵，但比去年好多了，周大夫的药膏还在用。说他刻印章的钱攒了十几两银子，一半交给安曦元补贴家用，一半留着给尹澈以后上学用。说他给马牢头刻了一枚“马到成功”寄过去，算是贺他升副典狱的礼，让他别再写信催了。
信末他加了一句：今年除夕我想请马牢头来新川过年。他一个人在黛川过年好几年了，今年媳妇回娘家，他一个人在牢里值班。我问过陈御史，陈御史说可以特批他离岗三天，年后补班。母亲说可以。二哥你说呢。
尹嵩把信看完，说你问陈御史的时候不是已经替我做了决定。尹峻说是大哥教我的——先斩后奏。尹嵩说大哥在墨川，你在城北，你们俩倒是一个路数。尹峻低下头继续刻印章，嘴角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