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尹泽到家第二天,城北的院门就被敲了不下十回。先是王木匠来送拐杖——那根柞木新拐杖,杖头虎眼镶的是黑曜石,他听说将军回来了赶紧送过来。尹泽接过拐杖掂了掂,说王木匠手艺又进步了,这虎头比我养过的那条大黑狗还精神。王木匠嘿嘿笑,说将军喜欢就好,又说去年那根铁力木的还在西厢房搁着呢。尹泽说那根留着,这根也留着——两根拐杖换着拄,配不同颜色的衣裳。王木匠被逗得哈哈大笑,说将军真会说笑。尹泽没笑,一本正经地说他是认真的——墨川那边出席军务会议要穿深色,拄铁力木的;平时穿浅色,拄柞木的。王木匠走了以后尹嵩问大哥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尹泽把两根拐杖并排靠在石榴树下,说当然是开玩笑的——哪有拄拐杖还挑颜色的。但他把那根新拐杖拿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儿,说王木匠这个人真有意思,每年给他做一根拐杖,从柞木做到铁力木再做到柞木,做了好几年了,一根比一根好。等他不用拐杖了,这些拐杖留着当烧火棍。
然后是九少主来了一趟,带着元英和孩子。九少主进门就喊大哥,把孩子往尹泽怀里一塞说叫大伯父。孩子揪着尹泽的胡子叫了声“伯”,尹泽咧嘴笑着把孩子举高,说九弟你这儿子越长越像元英了,幸亏不像你。九少主说大哥你这话说的——像我怎么了。元英在旁边说像你就糟了,你小时候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吗。九少主讪讪地闭上嘴,把孩子接过来扛在肩上。孩子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笑。
九少主这次来主要是商量金川之行的安排。元英的父亲又来信了,说金川庙会定在二月二十八开幕,会一直办到三月初十。如果城北一行人赶不上开幕,三月初到也能赶上庙会最热闹的那几天。金川驿馆的小楼已经收拾好了,楼上三间房——一间给川太妃,一间给尹泽,一间给尹嵩和尹峻兄弟俩。楼下两间给安曦元和尹澈一间,另一间留给萧杨和郝葭——如果他们也要去的话。九少主和元英住元英娘家,不用占驿馆的房间。
尹泽听了安排,说他和尹嵩兄弟俩挤一间可以,但尹峻现在有媳妇有孩子,该单独住一间。九少主说那就重新分配——楼上三间,川太妃一间,大哥一间,二哥和四哥一间;楼下两间,四嫂和澈儿一间,萧杨郝葭和长乐一间。如果住不下,元英娘家还有空屋子,可以匀一间出来。尹泽说不用麻烦你老丈人,咱们兄弟几个挤一挤反而热闹。
尹泽又问金川川主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他虽然在墨川当将军,但墨川和新川的规矩差不多,金川那边的风俗不太了解。元英说金川人讲究“进门茶、出门酒”——客人进门先敬茶,送客时再敬酒。金川川主是个爱茶的人,驿馆小楼里备了好几样金川特产的好茶叶。又说金川人喜欢听新川的事,尤其喜欢听城北兄弟种萝卜、刻印章的故事。尹泽说那好办——让二弟讲讲怎么种萝卜,让四弟现场刻一枚印章。元英说对,金川川主就是这个意思——他想让金川的工匠看看尹四先生的刀法。
尹峻在石榴树下听见了,停下刻刀说我这点手艺怎么好意思在金川工匠面前显摆。元英说四哥你不用谦虚——金川商会会长把你刻的那枚“金川商会”印章给金川的篆刻师傅看了,几个老师傅都说刀法天然、无匠气,问能不能请尹四先生到金川来交流。尹峻低下头继续刻印章,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下午,郝葭和萧杨带着长乐来了。长乐一进院子就跑去找尹澈,两个孩子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郝葭在石桌边坐下来,跟川太妃和元英商量金川之行的事。她说悦心斋金川分号那边已经备好了庙会摊位的货——桃花酥、桂花栗子糕、杏仁饼、芝麻糖,还有春季限定的桃花胭脂。分号掌柜的说庙会期间人流量大,总号能不能多派一个人过去帮忙。郝葭打算自己去,顺便带长乐去看看金川江。萧杨说他也去——九川美食荟那边可以交给徒弟管几天,他去金川分号看看那边的糕点师傅手艺怎么样,顺便帮郝葭调一下悦心斋新品的配方。
尹泽拄着新拐杖走过来,在石桌边坐下,问萧杨金川那边的食材跟新川有什么不同。萧杨说金川的米比新川的糯,金川的猪肉比新川的肥,金川江里的鱼比新川的鲜。他说他上次去金川还是九川美食荟刚开分号那年,在分号后厨待了三天。三天里他尝遍了金川菜市上的每一样食材,记了厚厚一叠笔记。后来分号没开成——因为金川那边的客商觉得新川菜口味太清淡,后来元英把分号盘下来改成了金川特产铺子。尹泽说这回你可以再去看看,兴许能开起来。萧杨说也许,但现在主要精力在悦心斋上——悦心斋金川分号去年开张,今年刚站稳,他想帮郝葭把分号的点心品类再丰富一下。
郝葭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的茶碗往萧杨面前推了推。萧杨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继续跟尹泽讨论金川的食材。他说金川有种野菌子叫“鸡枞”,长在江边的白蚁窝上,鲜得能让人咬舌头。如果能在金川多待几天,他想去江边找找这种菌子,带些回来炖汤。尹泽说那我跟你一起去——墨川也有野菌子,但跟金川的不是一个品种。萧杨说那就一起去。
晚饭后,川太妃把去金川的名单列了出来。她让安曦元代笔——她自己不识字,但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名册。川太妃、尹泽、尹嵩、尹峻、安曦元、尹澈,这是城北一家。郝葭、萧杨、长乐,这是柳枝巷一家。九少主、元英和孩子,这是宫里的一家。三家人合在一起,老老少少一共十三个。再加上随行的苏慎和两个小黄门,一共十六个人。川太妃说这么多人一起去金川,得提前跟金川驿馆打招呼,别让人家措手不及。九少主说已经打过招呼了——金川川主说人越多越好,金川驿馆小楼住不下就住旁边的客舍,客舍也是新修的,条件不比驿馆差。
二月二十七,尹嵩开始准备带去金川的萝卜籽。他把去年秋天留的种子从布袋里倒出来摊在石桌上,一粒粒挑——饱满的留着,瘪的扔掉。他说这批种子是“心里美”和“白玉萝卜”两个品种,“心里美”是去年的种子留的,“白玉萝卜”是萧杨从金川客商手里弄来的新品种,皮白瓤白脆甜不辣,金川川主点名想尝尝。得带两份去,一份给金川川主,一份给金川当地的菜农。尹泽坐在石榴树下看着他挑种子,忽然问——“二弟,你种了多少年萝卜了?”尹嵩想了想说,从搬到城北开始算,到现在,好些年了。尹泽说这些年你从什么都不会到会种萝卜,萝卜籽攒了好几茬——大哥替你记着。尹嵩说这有什么好记的,挑完种子把瘪的倒进鸡圈,芦花鸡带着小鸡扑上来啄食,叽叽喳喳的。
尹峻开始准备带去金川展示的印章。他把窗台上晾着的印章一枚枚拿下来端详——有“平安”、“福”、“勤学”、“悦心斋”、“墨川守将”、“春风又绿”,还有去年给金川商会会长刻的那枚波浪纹商会章。这些印章有的卖了有的没卖,有的是给家人刻的有的是给客商刻的。他挑了十几枚装进木匣,又放了几块石料和刻刀——金川川主请他现场演示篆刻,他得提前把石料磨好。安曦元在旁边帮他整理木匣,把印章用软布裹好塞紧免得路上颠簸磕坏。她又往木匣里放了一小罐润手膏——金川的气候比新川湿润,但春天风大,刻印章的手不能干。
尹澈也准备了自己的行李。他把要带的书一本本摞好——《千字文》《论语》《山海经》抄本,还有一本自己装订的“日记本”,是安曦元用废纸边角料缝的,封面画了棵石榴树。他说去了金川每天写日记——写看见的金川江,写庙会上有什么好吃的,写大伯父又讲了什么墨川的故事。尹峻说你日记本这么小,怕不够写。尹澈说那就省着写——写不下的回来再补。尹峻笑了一声,把自己刚刻完的一枚小章塞进儿子书包里,是“日记”二字,边款刻了行小字——“金川之行留念。父峻刻”。尹澈高兴地把印章蘸了印泥,在日记本扉页郑重地盖了一下。
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