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雪后初晴。城北巷子的青石板被冻得邦邦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踩在一层碎玻璃上。尹泽回新川的第三天,终于把觉补足了。他在墨川时每天卯时准醒,醒了就得去营帐外巡一圈,风雪无阻。这三天在城北,他每天睡到辰时才起,起来就趿拉着棉鞋走到灶房,从锅里盛一碗母亲熬的红枣粥,坐在石榴树下慢慢喝。喝完粥他也不急着起来,就靠在椅背上晒太阳,把右腿伸直了搁在条凳上,膝盖上搭着川太妃给他新做的兔毛护膝。芦花鸡带着一窝半大的小鸡在他脚边转悠,啄他掉在石板上的粥粒。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他对蹲在菜畦边翻土的尹嵩说。
尹嵩头也不回。“墨川不是人过的日子?”
“墨川是当兵过的日子。当兵不是人过的。”尹泽把空碗放在石桌上,伸了个懒腰,“在墨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天气。天晴了要巡边,天阴了要防偷袭,下雪了要担心哨楼上的兵冻没冻伤。在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喝粥。你说哪个是人过的?”
尹嵩把铁锹插进土里,直起腰来想了想,说了句“粥是人过的”,又弯腰继续翻地了。
今天是腊月十五,离除夕还有半个月。按照往年的惯例,腊月十五是川太妃开始大规模置办年货的日子。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尹泽在家,川太妃的心情明显比往年松快了许多。往年腊月她天不亮就起来忙,脸上虽也带笑,但那笑里头总绷着一根弦。今年那根弦松了——大郎在家,就在她眼皮底下,不用等信,不用盼归期,每天早上一推门就能看见他坐在石榴树下喝粥。
于是她今年腊月十五没有列菜单。安曦元拿了纸笔坐在石桌边等她念,她想了半天只说了句“今年不用列——大郎爱吃什么我心里有数,列不列都一样”。尹泽在旁边嘿嘿笑,说母亲终于不把菜单当军令状了。川太妃瞪了他一眼,说还不是因为你每年都不确定能不能回来,不列菜单我心里没底——今年你坐在我跟前,我心里有底了,不用列。尹泽低下头喝粥,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得比刚才更慢了些。
虽然菜单不用列,但年货还是要办。吃过早饭,川太妃让尹嵩和尹峻去集市上跑一趟。她把要买的东西一样样说给尹嵩听——猪肉二十斤要五花三层,鲈鱼六条要活的,鸡四只现杀,火腿两只金川来的最好,干贝、海参、冬菇、木耳、黄花菜、粉丝、红枣、桂圆、莲子、核桃仁、松子仁,还有写春联的红纸、糊窗户的白纸、祭灶的灶糖、供祖先的香烛。尹嵩一一记在心里,他记东西从来不用纸笔,但每一样都不会漏。
兄弟俩赶着板车出了巷口。腊月的朱雀大街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两旁的店铺全挂了红灯笼,门前摆着各色年货摊子——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年画的、卖鞭炮的。九川美食荟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订年夜饭的。尹嵩把板车停在酒楼门口,进去跟萧杨打了个招呼。萧杨正忙得脚不沾地,两个徒弟在灶前颠勺,跑堂伙计端着蒸笼在人群中穿梭。他从后厨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还握着炒勺。“买年货?”他问。尹嵩点了点头。萧杨说猪肉别在集市上买,他认识东市有个屠户姓孙,今早刚杀了一头猪,五花三层,膘厚一指,让尹嵩去那儿买提他名字能便宜三成。尹嵩说知道了,又问萧杨的年夜饭怎么安排。萧杨说今年除夕酒楼打烊后他带郝葭和长乐去城北过年,年夜饭的菜他已经提前备好了——冷菜六道、热菜十道、汤两道、点心四道,菜单回头送到城北。尹嵩说太多了,萧杨说了句“多人多筷”,又缩回后厨去了。
兄弟俩照着萧杨的指点去了东市。孙屠户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满脸横肉,但笑起来却和气得很。他听说是萧师傅介绍来的,二话不说从后堂拎出半扇猪,五花三层,膘厚正好一指。他说萧师傅是他老主顾,九川美食荟的猪肉全从他这儿拿,二爷以后买肉直接来,不用提萧师傅也给便宜价。尹嵩把猪肉搬上板车,尹峻在旁边付银子。孙屠户收了银子又从案板下面摸出几根大骨头用油纸包了塞进板车里,说这骨头是给太妃熬汤的——萧师傅说过城北太妃爱熬骨头汤,每回买肉都特意多要几根骨头。
接下来是鱼摊、鸡摊、干货铺子。兄弟俩照着川太妃的清单一样样买,板车上的东西越堆越高。买完最后一样——香烛纸钱,板车已经堆得像座小山。尹嵩说差不多了,尹峻说还差一样——给澈儿和长乐的压岁钱红纸包。兄弟俩又拐进一家杂货铺子买了几张红纸。尹峻挑红纸时格外仔细,每张都要对着光照一照看有没有瑕疵。他说澈儿今年考了第三名,红纸包要大一点。尹嵩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多拿了几张红纸放进篮子里。
回到家时,川太妃正在灶房里炸丸子。萝卜丝丸子、藕盒、酥肉,油锅里的热油翻滚着,丸子在油里滋滋地响,炸到金黄捞出来沥油,整个院子弥漫着油炸食品特有的焦香。尹澈和长乐蹲在灶房门口,等丸子凉了就伸手去偷,被川太妃拿筷子敲了手背,两个孩子咯咯笑着缩回手,趁她转身又偷了一个。尹泽坐在石榴树下晒太阳,面前放着一碟刚出锅的萝卜丝丸子,一边吃一边看尹嵩和尹峻从板车上卸年货。猪肉搬进灶房挂上房梁,鲈鱼养在水缸里,干货码进碗柜,香烛纸钱供在堂屋的祖先牌位前。
“今年过年人多,”尹泽嚼着丸子说,“这些东西够不够?”
“够了。”尹嵩把最后一捆粉条搬进灶房,“母亲心里有数。”
“她往年心里也有数,但往年我不在,她做了也是摆在我空位上。”尹泽把最后一颗丸子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渣,“今年我在,她能少做几道供菜。”
尹嵩没有说话,只是把板车上的油布叠好收进工具棚。他经过石榴树下时停了一下,看着尹泽把右腿伸直了搁在条凳上,膝盖上搭着母亲缝的兔毛护膝,脚边趴着邻家的大黄猫,芦花鸡带着小鸡在他脚边转悠。这个画面在前几年的腊月里是没有的。
腊月十八,学堂放了寒假。尹澈拿了岁末成绩单回来,考了第三名,跟去年一样。先生在上面写了四个字:“勤学不辍”。他把奖状高高举起跑进院子喊祖母、伯父、爹、娘、大伯父快来看。尹泽接过奖状横看竖看,然后在尹澈背上拍了一巴掌——那一下拍得不轻,尹澈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但脸上笑开了花。尹泽说好,第三名,比你爹当年强,你爹当年在学堂里最高考过第七名。尹峻在西厢房门口刻印章,听见了也没反驳,只是低下头继续刻,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尹澈把奖状交给安曦元收好,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纸——是他今年写的春联。往年春联只有一副,今年他写了三副:一副给自家院门,一副给悦心斋,一副给九川美食荟。给自家的还是“一门和气,四季平安”,横批“春满人间”。给悦心斋的是“胭脂点春色,酥饼寄秋光”,横批“悦近来远”。给九川美食荟的是“金玉满堂贵客至,珍馐入席故交来”,横批“食全食美”。尹泽把三副春联都看了一遍,说澈儿这字写得比往年的都见力道。尹澈说今年学堂里开了春联课,先生教的——春联不仅要字好,还要意思好、音韵好,他改了好几遍才定稿。尹泽说音韵他不一定懂,但“食全食美”这四个字萧杨肯定喜欢。
傍晚,尹澈跑去悦心斋送春联。郝葭接过春联展开看了,说澈儿的字越来越好了,这副春联除夕就贴在铺子门口。她又问尹澈给九川美食荟的那副送了没有。尹澈说还没送——萧爹爹还在后厨忙,他不好意思打扰。郝葭便让长乐陪着尹澈一起去九川美食荟。两个孩子跑到酒楼后厨门口,萧杨正从蒸笼里往外端年糕,围裙上全是糯米粉。他接过春联看了,说了句“好”,然后把春联小心地放在账台上最干净的位置。他说等除夕一早酒楼打烊就贴上。又问尹澈上回送的“福”字印章还有没有——酒楼新来的收银台抽屉上缺个福字。尹澈说我回去请我爹刻一枚,明天送过来。萧杨说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