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天还没亮,城北巷子里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尹泽又是天不亮就醒了——昨晚母亲说明天元宵节不用早起,他嘴上应了,身体却不听使唤,寅时刚过就睁了眼。他躺在西厢房外间的棕绷床上,听着远处巷口王木匠家孙子放的鞭炮声,想起自己在墨川过的十几个元宵节——墨川不过元宵,正月十五在墨川是“春防点名日”,所有驻军列队点名,校对军籍名册,点完名各回各哨,连碗汤圆都没有。他记得有一年副将从新川探亲回来带了一小包糯米粉,伙夫试着搓了几个汤圆,没馅,就是糯米粉团子煮熟了搁在咸菜汤里,吃起来像橡皮。那晚他站在哨楼上看着墨川戈壁滩上的月亮,又大又冷,照在荒滩上连个影子都投不下。那时他想,什么时候能在家里过个元宵节——不用吃汤圆,就是坐在石榴树下喝碗热茶,也比墨川的月亮暖和。
他披上棉袍推开房门。院里又落了霜,石桌上昨晚没收的茶碗冻了一层冰碴。石榴树的枯枝上挂了几根冰凌,风一吹叮叮地碰在一起,像是谁在敲一串看不见的编钟。灶房里已经有了火光——尹嵩蹲在灶前添柴,动作还是那么不紧不慢,每一根柴都要折成同样的长度才塞进灶膛。尹泽走过去,在另一个灶口前蹲下。
“今天元宵节,”尹嵩没有回头,“母亲昨晚就把汤圆馅调好了——黑芝麻猪油的,是你的口味。”
“我知道。”尹泽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母亲昨天跟我说了。”
“她说你从前在宫里最爱吃黑芝麻馅,有一年元宵节你吃了两碗,撑得半夜起来吐。”尹嵩的声音很平,“那年你几岁?”
“十岁。”尹泽低下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后来就去了墨川,再没在家过过元宵节。”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噼里啪啦地响着。尹嵩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糯米粉盆,开始和面。他把水一点一点地加进糯米粉里,用手慢慢揉,揉到面团光滑不粘手。他揉面的手艺是跟川太妃学的,揉了这么多年,力道均匀,面团在他手里像是一块温润的白玉。
“今年在家过。”尹嵩把揉好的面团放在盆里醒着,“母亲说今晚多做一些汤圆,给你补上这些年欠的。”
川太妃进来时,兄弟俩已经把汤圆馅搓好、面团醒好,就等着包了。她把围裙系上,走到案板前用手捏了捏面团的软硬,点了点头,说今天元宵节,大郎这些年欠的汤圆今天全补上——不只黑芝麻馅,还有花生馅、豆沙馅、枣泥馅,每种都做一些,让他吃个够。尹泽在旁边剥蒜,说母亲,他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川太妃说吃不了明天继续吃,汤圆又搁不坏。
尹澈最后一个起床。他昨晚跟长乐约好了今天早上一起放鞭炮,结果睡过头了,被安曦元叫起来时嘴里还嘟囔着“还早”。一听祖母说今天元宵节要包汤圆,立刻不困了,跑进灶房卷起袖子就要帮忙。他包汤圆的手艺是川太妃亲自教的——先把糯米面团搓成小球,用手指在中间按个窝,把馅料填进去,再把口封上搓圆。他包出来的汤圆又圆又匀,比尹泽包的好看。川太妃说他包得比大伯父好,尹泽拿起自己包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汤圆端详了一会儿说——他在墨川包了十几年马鞍,没包过汤圆。全灶房的人都笑了。
早饭后,尹嵩开始挂灯笼。每年元宵节他都会在石榴树上挂满灯笼,今年也不例外。他从屋里搬出一摞红灯笼,一盏一盏挂在枝头——石榴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但挂了灯笼以后就热闹了,满树红光在晨风里轻轻摇。尹泽拄着拐杖在下面指挥,说左边那盏歪了,右边那盏跟左边那盏不对称。尹澈跑过来帮忙递灯笼,长乐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今年她自己糊的一盏兔子灯——兔子的眼睛是用两颗红豆粘的,耳朵一高一低,她说这是她照着花卷的样子糊的。花卷是悦心斋那只三花猫,今年又生了一窝小猫,长乐把小猫全送了人,只留了一只橘色的,取名叫“元宵”。
“花卷是猫,这不是兔子吗?”尹澈接过兔子灯端详了半天。
“我是照花卷的神态糊的,”长乐理直气壮,“你看它的眼睛——花卷趴在地上等萧爹爹喂鱼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午时刚过,宫里来人了。苏慎骑着快马踏着正月的晨霜到了院门口,马背上驮了两个大包袱,手里还拎着个朱漆食盒。他翻身下马,先进门给川太妃磕头说太妃元宵安康,又给尹泽行礼——将军今年在家过元宵节,他在宫里这些年头一回见。尹泽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太后赐的元宵——不是汤圆,是北方做法,用糯米粉滚出来的,个头比南方汤圆大一圈,馅是五仁的,上面撒了干桂花。
苏慎又单独递了个油纸包,说是李薇让带的——她今年试做了新口味的汤圆,玫瑰豆沙馅,玫瑰是御花园里自己种的,豆沙是自己熬的。附了封短笺,字迹还是圆圆的——“大哥,今年的新尝试,玫瑰豆沙汤圆,成功了。小团子帮我搓的皮,他搓的汤圆有大有小,说大的给大伯父,小的给自己。薇。”尹泽打开油纸包,里面果然有十几个汤圆,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拿起一个大的端详了一会儿,说小团子这孩子实在——说大的给大伯父,就真的搓了个拳头大的。
苏慎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封信。一封是尹峥让带的,说今晚宫里没有元宵大宴,晚上来城北吃汤圆,让李薇带着孩子们先来帮忙准备。一封是马牢头从黛川寄来的,说收到了年前托人带去的萝卜干和酱菜,元宵节牢里也吃汤圆,伙夫做的,黑芝麻馅,没新川的好吃,但在牢里算好的了。说他最近在练小楷,照着四少主寄的《灵飞经》拓片练,进步不大但没退步。末了附了一行小字——“今日元宵,遥祝四少主及家人团圆安康。马牢头。”
尹峻接过信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说马牢头在牢里过元宵节还惦记着祝他团圆安康。这个人不管自己在哪里,总是先想着别人。尹泽说马牢头这人要不是在黛川当牢头,到墨川来当军需官也是一把好手——细心、记性好、对下属好。尹峻说那不行,马牢头要是去了墨川,黛川牢里那些人怎么办。尹泽想了想说也是——马牢头在黛川守着那些犯人,比他在墨川守边关还辛苦。
午后,九少主和元英带着孩子来了。孩子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红棉袄,领口绣了朵小石榴花,是郝葭的手艺。他进门就叫了声大伯父,然后跌跌撞撞地往鸡窝跑,被九少主一把捞回来——上回蹭了鸡屎回去被元英念叨了好几天,今天特意换了新衣裳,得注意点。尹泽哈哈大笑,把孩子接过来扛在肩上,孩子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笑。
元英提着两个食盒——一个是金川点心,一个是她亲手做的金川汤圆。金川的汤圆跟新川不一样,不是圆的是椭圆的,馅是花生和椰丝混的,皮子用金川江米磨的粉,比新川的糯米更黏更弹。她说这是金川做法,她娘教的。川太妃接过食盒看了看,说这汤圆形状不一样,吃法也不一样吧。元英说是的——金川汤圆不煮,是蒸的,蒸好了裹一层椰蓉,外软内弹。川太妃说那今天多了一种吃法,大郎有口福了。
尹澈和长乐又凑到了一起。长乐今天带来了一叠新画的灯笼纸,说晚上要糊新的灯笼——去年上元节宫里那盏全家福走马灯她一直记着,今年她想自己糊一盏小的,把今年新添的人也画上去。尹澈说今年新添了惊蛰,惊蛰是去年秋天生的,到现在还没在长乐的画里出现过。长乐便拿起笔在灯笼纸上画了个小小的人——圆脸,大眼睛,嘴角上翘,手里抓着块芝麻糖。她说这是惊蛰,虽然惊蛰现在还不会吃芝麻糖,但画里可以吃。
她画完惊蛰,又画了其他人——祖母、大伯父、伯父、爹、娘、她自己、尹澈、萧爹爹、郝姑姑、九叔、元婶婶、六叔、六婶、小团子、小公主。画到大伯父时她特意把拐杖画成了墨川的马鞭——大伯父现在已经不怎么用拐杖了,但她记得大伯父拄拐杖的样子,拐杖是王木匠做的柞木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