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新川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雪不大,细密密的雪籽敲了一夜瓦片,天亮时城北巷子的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滑溜溜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根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地碰在一起,像是谁在敲一串看不见的编钟。芦花鸡缩在窝里不肯出来,尹嵩在鸡窝门上又加了一层干草帘子,又往里面塞了把新稻草。他蹲在鸡窝前,借着晨光往里看了看——芦花鸡身下压着一窝蛋,它歪着头用一只圆眼睛瞪着尹嵩,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警告声。尹嵩便不打扰它了,轻轻掩上鸡窝门,把草帘子掖紧了些。
尹泽走了快两个月了。墨川的信每月一封,从不间断。十一月下旬的这封信比往常更厚实——里面除了信纸,还夹了一小包种子。种子是墨川军屯田里收的杂交萝卜第二代,颗粒饱满,比头一代的种子大了些,颜色也深了些。尹泽在信上说这批种子是副将媳妇亲手挑的,一粒一粒挑了一整个下午,把瘪的、小的、颜色不正的全拣出去了,只留最好的。他说这杂交萝卜在墨川黑沙土里已经传了两代,性状稳定了——既有新川白玉萝卜的脆甜,又有墨川本地萝卜的辣劲。他希望这批种子能在新川红胶泥里也扎下根,要是明年在新川也能长好,就说明这杂交萝卜在哪儿都能活,以后新川墨川两地都能种,两边的驻军和百姓都能吃上甜辣适中、水分足、耐储存的好萝卜。尹泽在信末画了一幅小图——副将媳妇蹲在萝卜地边挑种子,头上包着块蓝布头巾,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副将媳妇说,这批种子是墨川最好的萝卜种子,让二弟放心种。她还说等明年萝卜收了,要跟新川的萝卜比一比,看哪边的更甜。我说肯定是新川的甜——因为新川的土是红胶泥,墨川的土是黑沙土,红胶泥种出来的萝卜本来就比黑沙土的甜。副将媳妇不服气,说我偏心。我说我是实事求是。”
川太妃让安曦元把信念了两遍。听到“副将媳妇不服气,说我偏心”时她笑了一声,说大郎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明明心里偏着家里人,嘴上还要说是实事求是。尹嵩在旁边剥豆子,说大哥不是偏心,是真的实事求是——新川的红胶泥保水,种出来的萝卜确实比黑沙土的甜,大哥种了这么些年萝卜,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尹峻从西厢房探出头来,说那也不一定——墨川的黑沙土排水好,萝卜为了活命会把根往深处扎,扎得越深糖分积得越多。两边的萝卜各有各的甜法,大哥说新川的甜是给母亲面子。川太妃又笑了,说你们兄弟几个现在都成萝卜专家了——大郎在墨川种萝卜,二郎在城北种萝卜,四郎虽然不种萝卜但会品萝卜。哪天萝卜收了,你们兄弟三个坐在一起开个萝卜品鉴会,我给你们当裁判。
尹嵩把种子小心地收进地窖里,放在去年留的心里美萝卜旁边。他说等开春地化了就下种,专门辟一垄向阳的好地种这批墨川来的杂交萝卜——这一垄就叫“将军萝卜”,跟上次那块萝卜地同名。上回他觉得这名字太长,萝卜地就是萝卜地,取什么名字。如今他觉得这名字挺好——大哥在墨川守边关,他的萝卜籽漂洋过海来到新川,叫“将军萝卜”正合适。
腊月将至,城北的院子里开始有了年味。川太妃从柜子里翻出去年剩的红纸,让尹澈写春联。尹澈如今写春联已经不用打草稿了——提笔就写,“一门和气,四季平安”,横批“春满人间”,字迹比去年又进了一层,横平竖直,墨色匀净,已经有了几分颜体的骨力。他写完自家院门的春联,又给悦心斋和九川美食荟各写了一副。给悦心斋的是“胭脂点春色,酥饼寄秋光”,横批“悦近来远”——这四个字是尹峻那枚印章的印文,郝葭去年把它绣在了分号匾额上,今年尹澈又把它写进了春联里。给九川美食荟的是“金玉满堂贵客至,珍馐入席故交来”,横批“食全食美”——这个横批是他自己想的,去年也用的这个,萧杨说好,今年继续用。
长乐趴在石桌边看尹澈写春联,看得手痒,也拿了一张红纸想自己写一副。她握笔的姿势不如尹澈标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倒是自己想的——“石榴开花年年红,菌油拌面碗碗香”,横批“好吃好喝”。郝葭在旁边看账本,瞥了一眼说你这是春联还是菜单。长乐说春联也可以是菜单——贴在她家灶房门口,灶神看了高兴。萧杨正好挑着两坛腌好的腊八蒜从巷口进来,听见了这话,说那就贴灶房门口,他每天做饭时都能看见。长乐得意地把自己写的春联用浆糊贴在灶房门框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腊月初一,学堂放了寒假。尹澈拿了岁末成绩单回来——考了第二名,跟去年一样。长乐考了第四名,比去年又进步了一名。学堂的岁末篆刻展上,尹澈刻了一枚“数九迎春”,边款刻的是一枝梅花,梅花的五片花瓣用细如发丝的工笔线条勾勒。长乐刻了一枚“雪人”,边款刻的是石榴树下的三个雪人——大雪人拄着拐杖是大伯父,中等雪人拿着锄头是伯父,小雪人手里握着刻刀是她自己想象的尹四叔。秦先生在两枚印章下都写了评语——尹澈的“刀法精进,梅枝有骨”,长乐的“天真烂漫,雪人有趣”。尹澈把成绩单给安曦元收好,又把自己刻的印章拿给尹峻看。尹峻一枚枚端详,说澈儿的梅花枝已经能刻出明暗层次了——光线照在梅枝上,受光面线条疏,背光面线条密,这是许师傅工笔刀法里的“疏密法”,许师傅去年在金川时只演示过一次,澈儿居然记住了。尹澈说他在学堂里练了好多次,用许师傅送的那把乌钢刻刀,刀尖比新川刻刀硬,刻细线条时不容易崩边。他把许师傅去年送的第一把乌钢刻刀和今年比赛奖励的那把并排放在笔袋里,说这两把刀是金川送给新川的,他要一直用下去。
腊月初二,郝葭带着长乐来城北送悦心斋的冬季新品——菌油酥饼、菌油萝卜丝饼、桂花栗子糕,还有新研发的冬季限定“梅花香丸”。梅花香丸是用糯米粉和梅花瓣调的馅,外面滚一层雪白的椰蓉,做成小小的球形,咬一口花香四溢。长乐捧着一碟梅花香丸跑到石榴树下,跟尹澈分着吃。尹澈吃了一个说好吃,跟萧爹爹去年做的桂花糕一样好。长乐说这个是她帮着调的馅——梅花瓣是她去城外梅林里采的,采了一大篮,挑了最完整的晒干磨成粉,拌进豆沙馅里。她还说她以后要研发一款“石榴香丸”,用石榴花做馅,专供中秋节。
腊月初三,金川商队带来了许师傅的年礼和信。年礼是一套金川特产的黄蜡石印章胚料,一共五块,大小不一,质地细腻温润,适合刻细字。信上许师傅说这批黄蜡石是金川篆刻行会今年新开的料子,品质特别好,他特意留了几块最好的托人带到新川给尹四先生。又说《金川篆刻新话》在金川卖得比预期的还好,印了两次都卖完了。金川书画院年底的读书会定在腊月二十,想请尹峻去金川做分享,往返驿传费用由金川商会赞助。信的最后他单独给尹澈写了一行字:“澈哥儿,听说你考了第二名,恭喜。工笔刀法要继续练——明年春天两川篆刻比赛在新川举办,老朽要看看你这一年进步了多少。”
尹澈接过信看了那行字,立刻跑回东厢房拿出许师傅送的那两把乌钢刻刀开始练刀。长乐在旁边看着,说许爷爷没给我写信。尹澈说许爷爷在信末也问候你了——他说听说你的雪人印章拿了岁末篆刻展的“最佳创意”,天真烂漫,一如既往。长乐听了高兴得跑去找郝葭,说许爷爷夸她了——她要把那枚雪人印章多拓几份,一份寄给许爷爷,一份寄给大伯父,一份留在自己枕头底下。
尹峻看了许师傅信上关于读书会的邀请后,沉默了一会儿。腊月二十,离除夕只有十天。他要是去金川,来回路上就要七八天,腊月二十七八才能回来,家里一摊子过年的事就帮不上忙了——二哥一个人翻地种冬菜,母亲年事已高,置办年货、蒸年糕、贴春联都需要人手。但他想起许师傅上次来信时说的一句话——“有些东西是讲不出来的,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