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将尽，新川城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了凉意。城北巷子里的槐树叶子还在绿着，但绿得有些倦了，不像春天那样嫩得能掐出水，也不像夏天那样浓得泼了墨，就那么沉沉的、厚厚的绿着，像是在等一场秋风来把它们染黄。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皮色从青绿慢慢泛出一层极淡的黄，藏在叶子间不仔细看都以为只是叶子投下的阴影。但尹澈知道每一颗果子的位置——他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站到石榴树下数一遍，从上往下数，从左往右数，数到最隐蔽的那颗藏在扁豆架后面的，总要踮起脚尖歪着脖子才能看见。
菜畦里的夏菜已经过了最旺盛的时候。黄瓜藤开始发黄，豇豆摘了最后一茬便不再结了，辣椒倒是红得正好，一簇簇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红灯笼。丹川辣椒今年结得格外多，上官婧每回来都要摘一篮回去，说丹川的辣椒在丹川长得比人还高，在新川只能长到腰那么高，但辣味反而更足。尹嵩听了便留了几棵没摘，让它们自然风干，准备收了种子明年多种几垄。
尹泽回墨川已经快三个月了。他走的时候石榴花正开得盛，满树橙红，像点了满树的小灯笼。如今花早落尽了，青果一天比一天大，用不了多久就该红了。他七月中的来信说，墨川的夏萝卜收了，杂交萝卜第四代个头比前三代都大，副将媳妇给它取名叫“芝麻萝卜”，因为萝卜籽看起来像芝麻。副将又偷吃萝卜干被罚跑了十里地。他说墨川今夏雨水多，戈壁滩上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枣红马天天吃鲜草，腰都粗了一圈。信的最后他画了一幅小图——墨川营帐里的案头，观音菩萨面前供着新收的芝麻萝卜和萧杨新熬的菌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母亲，秋天我就回来。萝卜干多留些。”
川太妃把信折好放进床头的账簿里，跟之前所有的信摞在一起。那些信攒了好几年，摞起来已经有小半尺厚了。她说大郎七月就念叨着秋天回来，离秋天还有两个月呢。尹嵩在石榴树下磨锄头，说大哥每年都提前两个月开始念叨，念叨到秋天就回来了。川太妃嗯了一声，又把信拿出来，让安曦元把“芝麻萝卜”那一段重新念了一遍，听完说副将媳妇真会取名字——芝麻萝卜，这名字比“两川合璧”好听。
萧杨这几日倒是真的忙。秋季菌房已经筹备了大半个月，他在悦心斋后院又加盖了一间土坯房，专门用来做秋季菌种的培育。去年秋季菌房是临时搭的，火墙砌得不太规整，温度忽高忽低，菌子出得参差不齐。今年他学乖了，请了王木匠做了个专门的温控风门——就是在火墙和菌房之间开一道小门，门板可以上下滑动，火大了把门关小些，火小了把门开大些，温度就能稳住。王木匠这风门做了好几天，每回来菌房量尺寸都要蹲在地上用木工笔在土坯上画线，嘴里念叨着“差一厘都不行”。
郝葭这边也在为秋季生意做准备。金川分号柳掌柜来信说，金川那边秋季庙会定在九月十二，比去年早了几天，问总号能不能提前供货。郝葭把信看了两遍，又翻出去年庙会的账本对照——去年庙会十天，悦心斋分号卖出了平时两个月的流水，桃花酥和菌油拌面是最受欢迎的品类。今年她打算在庙会上推秋季新品“桂花栗子糕”和“芝麻萝卜丝饼”——后者是萧杨用城北的白玉萝卜和芝麻萝卜杂交种子试种的萝卜研发的新品，萝卜丝用盐腌了挤去水分，拌上炒熟的芝麻和少许猪油，包进酥皮里烤，咬一口咸香酥脆，萝卜丝的甜和芝麻的香融在一起。第一批试吃装已经被长乐和尹澈瓜分了，两个孩子在石榴树下你一块我一块，吃得满嘴芝麻粒。
七月三十，萧杨的秋季菌房正式点火。点火那天傍晚，尹嵩和尹峻都去看了。菌房不大，进去两三个人就转不开身了。四面土坯墙上架着一排排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陶缸，缸里是金川江边运来的白沙土和腐烂的柳树根末，菌种就埋在土里。火墙烧的是木炭，温度比冬季菌房略低一些，萧杨说秋季菌子喜欢凉，温度高了菌丝反而长得慢。
郝葭在菌房门口支了张小桌，摊开账本记录点火时辰、火墙温度、菌房湿度。她记录时用的是自己发明的速记符号——一个圈代表温度正好，两个圈代表偏高，半个圈代表偏低，旁边画一朵小菌子代表菌丝生长正常。萧杨不识字，但他看得懂这些符号，每回进菌房看一圈，出来朝郝葭比个手势——大拇指朝上是温度正好，大拇指朝下是火小了，两根手指捏在一起是湿度不够。两人就用这种方式配合了好几个春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八月初一，尹嵩开始收辣椒。丹川辣椒红透了一批，他摘了满满一竹篮，放在石桌上分拣——最好的留种，次好的晒干磨辣椒粉，再次的做辣椒酱。尹峻在旁边帮忙，把辣椒蒂剪掉，把辣椒籽小心翼翼地刮出来摊在竹筛上晾着。尹澈放学回来也被抓了壮丁——他负责把辣椒穿成串挂在屋檐下晾干。他穿辣椒的手艺是从上官婧那儿学的，用针线从辣椒蒂穿过，一个一个串起来，串了一大串挂在灶房门口，红艳艳的，像一挂鞭炮。
上官婧正好来城北送丹川的秋季特产——风干羊肉和几包丹川野蘑菇。看见屋檐下那串红辣椒，她站住脚端详了一会儿，说这辣椒串得比她还好——每一颗辣椒之间的间距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尹澈得意地说是伯父教的，伯父种菜讲究横平竖直，他串辣椒也讲究横平竖直。上官婧笑着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进屋找川太妃说话去了。
八月初三，尹峻收到金川许师傅的来信。信上说两川篆刻比赛明年春天在新川举办，金川篆刻行会已经开始筹备了。许师傅打算带五名金川学堂的学生来参赛，加上行会的几位老匠人，一共十来个人。他点名想请尹澈和长乐也参赛——两个孩子的刀法又进了一层，尤其是尹澈的工笔边款，已经能刻出明暗层次了。许师傅还随信附了一本新出的《金川篆刻新话》增订本，里面新增了两篇文章——一篇是他自己写的《新川刀法观澜》，专门分析尹峻写意刀法的渊源和特点；另一篇是金川书画院一位老先生写的《童心意趣》，以长乐的印章为例讨论儿童篆刻的独特价值。长乐的那枚“雪人”印章拓片被印在文章旁边，歪歪扭扭的线条在纸上看起来反而格外生动。
尹澈接过书翻到长乐那篇文章，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说长乐现在也是被写进书里的人了。长乐正好来城北找尹澈斗草，听见了这话，把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瞪大了眼——她指着书上那枚“雪人”印章拓片说，这是她去年冬天刻的，那时候她刻得歪歪扭扭的，现在她刻得好多了。尹澈说那明年比赛她刻一枚更好的，让许爷爷再写一篇新文章。长乐说明年她要刻一枚“石榴”，边款刻满树红果——因为她现在会刻果子了，不是以前那种一个圈加一个点，而是能刻出石榴皮上的裂纹和裂口露出的籽。她拉着尹澈往西厢房跑，说要现在就开始练。
八月初五，郝葭动身去金川。这次她是独自动身，长乐留在新川——学堂已经开学了，篆刻比赛又要提前准备，不能缺课。萧杨送她到城门口，把一包路上吃的萝卜丝饼塞进她包袱里，又把一个小布袋递给她——里面是一小罐新熬的菌油，说是给金川分号柳掌柜的，柳掌柜上回写信说想念总号的菌油拌面。郝葭接过布袋放进包袱里，帮萧杨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她说菌房温度每隔一个时辰看一次，火墙的木炭她已跟冯裁缝打了招呼让他每隔三天送一批新的来，长乐的功课也托秦先生多照看。萧杨一一记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账本她会带回来，他每天把营收记在她留下的那本速记本上——画圈就行，支出画方框，收入画三角，特殊事项画五角星。郝葭笑着上了马车。
车队出了城门口，沿着官道往南走，路两旁的稻田已经开始泛黄。她算了算日子——九月十二庙会开幕，今天是八月初五，路上走几天，到了金川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筹备庙会，足够了。她准备在庙会期间推出好几款秋季新品——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