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一过，新川城的风就软了。不是那种陡然转暖的软，是那种一寸一寸、一天一天，不知不觉间就把冬衣一件一件剥下来的软。城北巷子里的老槐树最先得了消息，枝条上绽出米粒大的新绿，嫩得能掐出水来。王木匠把铺子门口的棉帘子卸了，换了竹帘，阳光透过竹篾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一道一道的，像是谁用金粉在地上画了格子。赵铁匠家的烟囱不再从早冒到晚——冬天打铁要生大火，春天火小了，锤子落在铁砧上的声音却更脆了，叮叮当当的，像是给巷子里的春天敲着梆子。
尹泽走了快一个月了。墨川的信二月末来了一封，说雪还没化尽，军屯田的春萝卜已经开始整地了。副将媳妇用芝麻萝卜泡菜换了隔壁营帐的几斤墨川羊肉，包了顿羊肉萝卜馅饺子，副将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被尹泽笑话是“饿了三天的狼”。三月初又来一封，说雪全化了，戈壁滩上的野草冒了尖，枣红马每天放出去吃鲜草，高兴得直打响鼻。芝麻萝卜种子已经泡上了，等天一暖就下种。信的末尾他画了一幅小图——墨川营帐外，枣红马低头啃草，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这匹马又胖了。”
川太妃让安曦元把信念了两遍，听完说枣红马胖了，大郎呢。尹嵩正在石榴树下磨锄头，说大哥肯定也胖了——在家住了三个多月，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腰围粗了一圈，回墨川骑马正好减肥。尹峻从西厢房探出头来，说副将媳妇包的羊肉萝卜馅饺子大哥吃了好几碗，减肥大概是没指望了。川太妃笑着摇了摇头，把信折好放进床头的账簿里。
石榴树的新芽已经长了半寸长，嫩绿嫩绿的，在三月末的春风里轻轻摇曳。尹澈每天放学回来还是要站到石榴树下仰头看，说芽又比昨天大了一点。长乐跟他一起看，两人头碰头地仰着脖子，像两只等着虫子掉下来的小鸟。长乐说今年石榴花一定开得比去年多——去年开了满树，今年芽比去年还密。尹澈说那等结了石榴，他要给大伯父留好几颗——大伯父去年中秋回来时石榴正熟，今年大概也要中秋才能回来，正好赶上。
尹泽这一走，把春天的活计全留给了尹嵩和尹峻。春萝卜二月下了种，三月就得间苗。芝麻萝卜第三代种子是尹泽从墨川带回来的，颗粒饱满，发芽率比前两代都高，苗出得密密匝匝的。尹嵩蹲在垄边，拿把小铲子把密的苗拔掉，每穴只留一棵最壮的。他间苗的手艺这些年练得炉火纯青——手指在苗间轻轻一拨，弱苗就出来了，不伤壮苗的根，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姑娘家在灯下挑花。尹峻跟在后面把拔下来的弱苗收进竹篮，这些弱苗也不扔，中午炒了吃，嫩得很。
今年春萝卜的品种又多了——白玉萝卜、心里美、芝麻萝卜，还有许师傅从金川托人带回来的金川萝卜籽。金川萝卜籽是金川茶园试种芝麻萝卜时顺便留的当地品种，个头小但水分足，皮薄肉细，适合凉拌。尹嵩专门辟了一垄种金川萝卜，垄边的木牌上写着“金川白玉”，旁边芝麻萝卜的垄边写着“墨川芝麻”，再旁边是“新川心里美”。三垄萝卜并排长着，墨川的叶子最肥，金川的叶子最细，新川的叶子不高不矮，各有各的脾气。
萧杨这几天也在忙春耕——不是种萝卜，是春季菌房的采收。去年冬天他在悦心斋后院加盖了“火龙菌房”，用火炕原理保持恒温，冬季鸡枞菌的品质比秋季还好。开春后气温回升，菌房的火墙烧得少了，菌子长得反而更快。三月初出了第一批春菌，菌盖薄而韧，鲜味比冬菇更清新。他用这批春菌熬了新菌油，又用菌油做了一道新菜——春笋菌油焖鸡。春笋是城外竹林里新挖的，嫩得能掐出水，鸡肉是尹嵩养的芦花鸡，肉质紧实不肥腻，菌油的鲜、春笋的脆、鸡肉的香融在一起，还没出锅香气就飘满了整条巷子。郝葭在柜台前打算盘，闻到香味抬头说这锅鸡能卖到金川去。萧杨在灶前翻锅，说不卖——这锅是给许师傅留的，许师傅去年冬天来信说想吃春笋。
说到许师傅，金川的来信三月中旬到了。许师傅在信上说，金川茶园试种的芝麻萝卜越冬成功，开春后苗出得比新川还壮实，茶园管事的来信报喜，说金川的黄沙土种萝卜反而比种茶更合适。许师傅还说他把尹峻送的那枚“春耕”印章收在行会的藏品柜里，跟之前合刻的“金石之交”和“菌油知己”摆在一起。信的最后他说今年秋天金川庙会想请尹四先生再去一趟——不是当评委，是当嘉宾。金川书画院想办一场“新川篆刻与金川工笔”的联展，请尹峻提供几枚近作参展。
尹峻看完信把它放在窗台上，跟许师傅之前写来的几封信摞在一起。安曦元进来送茶时看见他在翻陈御史送的那本旧《篆刻入门》——书页已经翻烂了，扉页上陈御史的题字被手指摩挲了无数遍。他把书放回抽屉里，铺开纸笔开始给许师傅写回信——答应秋天去金川，又说他最近在试着把金川工笔刀法和新川写意刀法融合在一起，刻了几枚试验性的印章，秋天带去给许师傅看看。
三月的日子一天天暖起来，学堂的篆刻课也进入了最忙的时候。秦先生今年春季篆刻班的招生人数又增加了，教室都快坐不下了。尹澈和长乐已经是班里的“老前辈”了，新来的小师弟小师妹们有问题都来找他们。尹澈负责教工笔刀法，长乐负责教写意构图，两人配合默契。秦先生笑着说，尹四先生教出来的徒弟，现在也开始教徒弟了。尹澈听了有些不好意思，长乐倒是大方，说她的师父除了尹四叔还有许爷爷——许爷爷上次比赛时教了她好几招工笔技巧，她工笔现在也进步了，不再只是写意派了。她刻了一枚“春笋”印章，边款是一根春笋破土而出，笋壳的纹理用细密的工笔线条刻画，笋尖却用写意的弧线轻轻带过，两种刀法融合在一起，颇有新意。尹澈看了说这枚印章融合了工笔和写意，许爷爷看到一定高兴。
三月末，墨川又来了信。尹泽在信上说春萝卜已经下了种，今年军屯田的萝卜地又扩了好几垄。芝麻萝卜第四代种子发芽率很高，副将媳妇说这批种子应该叫“新墨萝卜”——新川的种，墨川的地，两川合璧的第四代。副将又偷吃萝卜干被他罚跑了十里地——跑完回来继续偷吃。信的末尾他画了一幅小图——墨川戈壁滩上的日出，太阳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照在一片萝卜地上，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春天来了，萝卜醒了。”
川太妃让安曦元把信念了两遍。听到“春天来了，萝卜醒了”时，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大郎这信写得越来越像诗了——以前写信就是“腿不疼了”“萝卜干还有没有”，现在会写“春天来了，萝卜醒了”。尹嵩说大哥大概是金线莲吃多了，把脑子里的筋也顺通了。尹峻在旁边补了一句——大哥在墨川每天蹲在萝卜地边看苗，看着看着就看出了诗意。川太妃笑了笑，把信折好放进床头的账簿里。
萧杨这几日除了忙菌房和酒楼，还在研发一道新菜。郝葭从金川回来后带了一批金川野花椒，说是金川分号柳掌柜特意从产地找来的，麻味比新川花椒轻，但香气更浓。萧杨试着用金川野花椒腌了一批芝麻萝卜泡菜，又用这批泡菜炒腊肉。炒出来的腊肉带着一股淡淡的花椒香，麻味不重但回甘长。他把新菜端到城北让大家品尝，尹嵩夹了一筷子，说这个麻味刚刚好——丹川的花椒太麻，金川的花椒麻得温和，适合新川人的口味。尹峻也尝了一口，说这味道让他想起马牢头——马牢头在黛川牢里给犯人做的腌萝卜也喜欢搁花椒，但黛川的花椒是野生的，比金川的更麻。尹泽不在，但他的位置前也摆了一小碟金川野花椒泡菜。川太妃说明年大哥回来，让他尝尝这个新口味。
三月末的最后一天，尹嵩在菜畦边种下了今年最后一垄春萝卜。夕阳西斜，石榴树的嫩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菜畦里的萝卜苗一排排整整齐齐，刚浇过水，叶子上挂的水珠被夕阳照得闪闪发亮。尹峻把铁锹插进土里，跟二哥并肩站在菜畦边。去年这时候尹泽刚从金川回来，腿还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