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一过，城北巷子里的年味就像灶房里的蒸汽一样，捂都捂不住了。王木匠在门口挂了两盏自己糊的走马灯，灯面上画的不是八仙过海，是城北石榴树。他还特意在树下画了一排小人，虽然笔法粗糙，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大将军、哪个是种萝卜的二爷、哪个是刻印章的四爷。赵铁匠家的烟囱从早冒到晚，他媳妇在灶房里蒸年糕，米香飘了半条巷子。冯裁缝铺子里的订单排到了腊月二十五，全是做新衣裳的。卖豆腐的老孙在门口支了个油锅炸豆腐泡，金黄的豆腐泡在油锅里滋滋地膨胀，惹得一群半大孩子围在摊前不肯走。
城北院子里，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根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地碰在一起。菜畦里的冬菜盖着草帘安安静静地睡着，萝卜地已经翻过了，新翻的红胶泥在冬阳下泛着深沉的暗红色。芦花鸡缩在窝里不肯出来，尹嵩在鸡窝门上又加了一层干草帘子，往里面塞了把新稻草。邻家的大黄猫倒是越发肥硕，整天趴在灶房门槛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等着川太妃扔块鱼骨头下来。
尹泽走了快两个月了。墨川的信每月一封，从不间断。十一月的信上说墨川下雪了，雪大得能埋住马蹄，军屯田的冬萝卜全收了，将军萝卜第三代的种子已经留好，等开春就下种。副将媳妇用将军萝卜腌的泡菜被墨川驻军评为“年度最佳军需副食”，副将得意得不行，到处跟人说他媳妇是墨川第一种菜能手。尹泽说他听了很生气，因为将军萝卜明明是他从新川带回去的种子杂交出来的，功劳应该算他一半。但他没跟副将计较，因为副将最近跑步的速度又提升了。十二月上旬的信更厚实些，里面夹了一片压干了的将军萝卜叶子，叶脉粗壮，边缘的紫色比去年更深。他说这片叶子是从今年收成最好的一棵将军萝卜上摘下来的，那棵萝卜个头比人头还大，副将说应该叫“萝卜王”，他说这名字太土了，还是叫“将军萝卜”好。信的末尾他画了一幅小图——墨川营帐里的案头，观音菩萨面前供着今年的将军萝卜和萧杨新熬的菌油，旁边摆着尹峻刻的“冬藏”印章、尹澈写的“秋收”大字、长乐画的长卷，还有一小盆从城北带回去的萝卜花，花开得正盛。图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母亲，今年除夕儿子在墨川过。等开春雪化了，路好走了，我就回来。这次住久一些——住到石榴开花。”
川太妃让安曦元把信念了两遍，听完后把信纸折好放进床头的账簿里，跟之前所有的信摞在一起。那些信攒了好几年，摞起来已经有尺把厚了。她说大郎说开春回来——那就把萝卜干多留些，菌油多留些，西厢房外间的被褥开春前再晒一遍。尹嵩在旁边给冬菜盖草帘，说今年萝卜干晒得多，地窖里存了好几麻袋，够大哥吃到后年。尹峻从西厢房探出头来，说等大哥回来，他要把秋天到现在刻的一套节气印章全给他看——从“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到“大寒”，每一枚边款都是城北院子里的四时风物，连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秋冬长卷。
腊月二十三，小年。川太妃天不亮就起来做灶糖，麦芽糖熬到琥珀色，趁热拉成白丝，外面裹一层芝麻，切成小段。尹澈和长乐守在灶台边等糖稀凉，趁川太妃转身去拿芝麻的工夫，一人偷了一小块糖稀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长乐含含糊糊地说今年的糖稀比去年甜，她把自己偷的糖稀咽下去，又乖乖帮川太妃把剩下的灶糖一块块用油纸包好。灶糖分成好几份——给尹澈和长乐一份，给九少主家孩子一份，给霜月和惊蛰一份，给巷口王木匠家和赵铁匠家各一份，最后留一份用油纸裹好，说要留给大伯父。尹澈说大伯父在墨川回不来，灶糖搁不住。长乐说搁不住也要留——大伯父上次来信说想吃家里的灶糖，哪怕搁化了也是心意，等开春他回来让他闻闻这油纸上的甜味也好。她把留给尹泽的那份灶糖小心地放在西厢房窗台上，跟那盆萝卜花并排摆着。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尹嵩扫屋顶和房梁，尹峻擦窗户和门框，安曦元抹桌椅柜子，尹澈收拾自己的书箱和玩具。尹泽不在，但他的四根拐杖也被尹嵩从西厢房墙角拿出来，一根一根用湿布擦干净，再用桐油抹一遍，靠回原处。铁力木的、柞木的两根、黄杨木的，并排靠在墙上，杖头的虎头在冬日暖阳下闪闪发亮。王木匠今年没做新拐杖——尹泽已经彻底不用拐杖了，但那几根旧拐杖每年腊月都要擦一遍桐油，这件事尹嵩从来不假手于人。
腊月二十八，萧杨和郝葭带着长乐来城北送年货。萧杨扛着半扇猪、两只鸡、一筐菜，还有两坛新酿的米酒。郝葭提着悦心斋冬季限定的点心礼盒——菌油酥饼、芝麻萝卜丝饼、桂花栗子糕、核桃芝麻糖。长乐把她给大伯父准备的年礼也带来了——一幅新画的长卷，画的是今年秋天收萝卜的场景：菜畦里堆着一筐筐刚拔的将军萝卜，尹嵩和尹峻在打垄，她自己和尹澈蹲在垄边帮忙分拣，大伯父蹲在垄头，手里拿着一棵刚拔的将军萝卜，脸上笑开了花。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大伯父，这是今年最大的将军萝卜，给你留着了。”尹澈也带来了给大伯父的年礼——一幅新写的字，“冬藏春发”，四个字用的是新学的行书，笔力比去年更见筋骨。
除夕。天还没亮，城北巷子里的鞭炮声就零星响起来了。尹峻还是寅时三刻第一个起来的，这个习惯从出狱以来从没变过。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去灶房生火，发现灶房里已经有了火光——是尹嵩。兄弟俩一个添柴一个搅粥，灶房里渐渐暖起来，红枣和桂圆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尹泽的空位已经摆好了——背靠石榴树干，面朝院门，面前放着一碗热粥、几颗裂口的石榴、一小碟萝卜干、一小碗菌油拌面。石榴是霜降后摘的最后一颗晚熟石榴，川太妃特意留到除夕给大郎供上。
傍晚时分，人陆续到齐了。尹峥和李薇带着小团子小公主来了，九少主和元英抱着孩子来了，三少主尹岸带着董海棠和节气姑娘们来了，五少主尹岐和上官婧来了，七少主和阮思思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萧杨和郝葭带着长乐最后到——萧杨端着一大锅刚出锅的菌油焖鸡，郝葭捧着悦心斋春节限定的点心礼盒。长乐把她给大伯父准备的灶糖放在尹泽位置上，油纸包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大伯父的灶糖”。石桌和方桌拼在一起，铺了块红布，桌上碗碟挤得满满当当。川太妃坐在上首，左边是尹泽的空位，右边是尹嵩和尹峻。她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满院子的人，把酒杯朝尹泽的空位举了举，朝老周和孙院判的空位举了举，一饮而尽。
守到子时，鞭炮声渐渐密了。新川城里此起彼伏的噼啪声像是要把整个夜空炸开一道口子，让春天从裂缝里挤进来。长乐靠在萧杨膝盖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盏“全家福”灯笼的提线。郝葭把她抱起来，长乐迷糊地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放鞭炮”，又把脸埋进郝葭的脖窝里。
尹泽在墨川营帐里也过了除夕。他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案头——萝卜干、菌油、尹澈写的“冬藏春发”大字、长乐画的长卷、尹峻刻的节气印章，还有金川普陀寺请的那尊小铜观音。伙夫包了饺子，羊肉萝卜馅，皮厚馅大，扛饿。副将偷吃萝卜干被他当场抓获，但他没有罚副将跑步——除夕夜，特赦。他坐在案前给母亲写信，说墨川今冬雪大，但营帐里烧了地龙不冷，腿也不疼。开春雪化了就回来，住到石榴开花。
年后开春，日子一天天暖了。城北菜畦里的雪化尽了，尹嵩开始翻地准备种春萝卜。尹峻收到金川许师傅的来信，说今年秋天金川篆刻行会成立五十周年，想邀请尹四先生作为特邀嘉宾参加庆典。尹澈和长乐开学了，秦先生说今年暑期两川篆刻比赛轮到在金川举办，让两个孩子提前准备。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尹泽的动身信到了。信上说墨川的雪化了，军屯田的春萝卜已经开始整地。他二月中旬动身，二月底到家。这次住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