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几天，城北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
起初只是枝丫间几粒米粒大的花苞，青里透红，藏在嫩叶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尹澈是第一个看见的。那天早晨他照例站在石榴树下仰头数花苞，忽然发现最高处的那根枝条上，有几个花苞已经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橙红的花瓣尖儿，像是有人用朱砂在绿叶间点了几颗痣。他激动地跑进灶房喊祖母，说石榴花开了。川太妃正往锅里添水，闻言把锅盖一放，围裙上擦着手就出来看。她仰头看着那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眯起眼睛笑了，说今年的石榴花比去年早开了三天。
尹泽随后出来，站在母亲旁边，仰头看那几朵花苞。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背在身后，盯着那些花苞看了很久。尹嵩从菜畦边直起腰来，说石榴花一开，大哥就该走了。尹泽嗯了一声，说再住三天，等花全开了再走。尹嵩说那就再住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尹泽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待在石榴树下。他让人搬了把竹椅放在树荫里，自己坐在那儿，看着石榴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头一天只有零星几朵，第二天便开了小半树，到第三天早晨，满树的石榴花都开了，橙红橙红的，像是谁在绿叶间点着了无数盏小灯笼。阳光透过花瓣洒在地上，连石板路都被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红。
尹澈和长乐轮流爬上梯子去数花，数了好几遍，每次数出来的数都不一样。长乐说有一百朵，尹澈说只有八十多朵。两人争不出结果，去问尹嵩。尹嵩说不用数，等结石榴的时候再数，保准你们数不清。尹泽坐在竹椅上笑，说石榴花一开一落，今年秋天又是一树好果子。
第三天傍晚，川太妃做了满满一桌好菜——红烧蹄髈、葱烧海参、腌笃鲜、萝卜丝饼、凉拌芝麻萝卜丝、菌油拌面。每道菜都是尹泽爱吃的。席间川太妃没有说一句“明天要走”之类的话，只忙着给尹泽碗里夹菜，把堆成了小山。萧杨和郝葭带着长乐来了，萧杨也端来一道新菜——石榴花炒蛋。石榴花是刚从树上摘的，花瓣洗净了用开水焯过，拌上蛋液下锅快炒，花香清雅，入口微甜微涩。尹泽吃了两大口，说这花也能吃。萧杨说石榴花焯了水，那股涩味就没了，只剩下清香。郝葭说这菜她准备放进悦心斋的春季菜单里，就叫“石榴花开”。尹泽说好，下次回来时就能吃到了。
入夜，尹泽还坐在石榴树下那把竹椅上。花影婆娑，月光透过花叶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明明暗暗的红光里。他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黄酒，面前摆着一碟萝卜干和几颗去年存的石榴——皮已经皱了，但籽还红着，那是川太妃特意从地窖深处翻出来的最后几颗。
尹嵩和尹峻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三兄弟都不说话，只是那么坐着。夜风穿过石榴花，带来一阵阵清苦的花香。过了很久，尹嵩先开口了。他说大哥这次回来住了四十来天，是这几年住得最久的一次。尹泽说嗯。尹嵩说下次回来，住到石榴熟了再走。尹泽说好。尹峻从怀里摸出一枚印章，在月光下递给尹泽。尹泽接过来看，印文是“石榴花开”。边款刻着两行小字，他凑着月光也看不大清，只看见“兄自墨川归”几个字。他把印章攥在手心里，说四弟又给他刻了新章。尹峻说这枚是专门给大哥刻的，印纽上那朵石榴花，就是今早开得最好的一朵。
次日天不亮，尹泽就起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川太妃已经站在灶房门口了。她手里端着一个油纸包，那是昨晚就包好的——十几个萝卜丝饼，今早天不亮现蒸的，还冒着热气。她把油纸包塞进尹泽的包袱里，又帮他正了正衣领。还是那个动作，还是那么轻。尹泽叫了声母亲，声音哑哑的。川太妃应了一声，说去吧，路上当心，到了墨川给家里报个信。
尹嵩和尹峻也起了，安曦元带着尹澈和长乐站在东厢房门口。尹澈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块芝麻糖塞进尹泽手里，说大伯父路上吃。长乐也跑过来，把一包干花瓣塞给他，说这是昨晚从石榴树上摘下来的花，已经晾了一夜，大伯父带回去泡水喝。尹泽接过两样东西，弯下腰在两个孩子头上各揉了一把，然后翻身上马。
枣红马打了声响鼻，在四月末的晨光里喷出一团白汽。尹泽回头看了一眼，满树石榴花开得正盛，像在给他送行。他说回去吧，石榴花落了就结石榴，等石榴熟了我再回来。说完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便跑了起来。马蹄声在巷子里清脆地响着，渐渐远去。川太妃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才慢慢转过身来。她说石榴花开得真好。尹嵩说是。她说花开了，人走了，果子还会来。说完她便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又燃了起来。
尹泽走后，城北的日子并没有因此冷清。五月一到，天气骤然热了，萝卜苗已经长到半尺高，叶子由嫩绿转为深绿，在太阳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尹嵩带着尹峻间了第三遍苗，将过密的、长势弱的都拔了，留下的棵棵壮实。拔下的萝卜苗照例不扔，或炒或拌，味道比之前更浓了些。萧杨说这是最好的时令菜，只这半个月能吃上，过了季就没了。
尹澈和长乐课业正忙。暑期两川篆刻比赛定在七月十五，秦先生催着参赛的学生交定稿。尹澈定的是“石榴花开”，边款已改了好几遍，最终在花蕊的处理上动了点小心思——用极细的线条勾出一根根蕊丝，蕊丝顶端点一个小小的圆点，远看真像石榴花在风里颤巍巍地开着。长乐刻的是“石榴花下”，边款画了几个小人，仰着头看满树红花。两个孩子的作业放在一起，竟像一幅拼图，一写意一工笔，相映成趣。秦先生看了连声说好，说这两人一个擅刀法，一个擅意趣，若合刻一套组印，必能在金川大放异彩。尹澈和长乐对视一眼，竟然都没有反驳。尹峻在一旁听了，也露出笑来，说比赛回来，他就带他们合刻几枚。
五月中的时候，萧杨的夏季菌房开始热了。有了王木匠做的水帘降温，菌房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菌丝长得又密又匀。萧杨每天清晨去菌房看一次，傍晚再开帘通风，忙得不亦乐乎。郝葭帮着他记录温湿度，隔三差五拿小本子算产量。今年春季菌油的销量比去年翻了一倍，金川分号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货，说金川的客人现在认准了悦心斋的菌油，来了就问有没有新货。郝葭算完账，说等萧杨这批夏菌出了油，先给金川分号发二十罐，剩下的留在总号慢慢卖。
五月下旬，墨川来信了。尹泽在信上说，他五月初四到了墨川，一路顺利，就是天热，马也瘦了。军屯田的萝卜长得极好，他走之前种下的那批将军萝卜已经长了七八片叶子，副将媳妇带着几个军属天天在地里忙活，萝卜地边上还种了瓜秧，绿油油的一片。他说墨川的春天比新川短，他去时还穿着夹衣，到了墨川就热得只穿单衫了。他还说副将又想偷吃萝卜干，被他抓了个正着，但念在他刚带兵巡了三天边，只罚他背了三十斤萝卜绕营房跑三圈。信末他画了一幅小图——一个背着包袱的小人骑着马，在戈壁滩上跑，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到家了”。
川太妃听完信念了一遍，又让安曦元念了一遍。她笑着说大郎这信越写越短了，不过知道平安就好。尹嵩说那幅画倒画得不错，马和人都分得清。尹峻说大哥的画比字好，看来在墨川除了种萝卜就是画画。
五月底，金川许师傅来了信，说暑期篆刻比赛时他一定亲临，还要把新川学堂的秦先生引荐给金川书画院的几位老先生。他在信里提到，金川的芝麻萝卜已经长到小腿高了，比新川的还要高些，茶园的管事说今年雨水好，萝卜比往年甜。许师傅还在信末附了一笔，说金川书画院那幅尹四先生的《破土》边款拓片被人借去看了好些天，前些日子才还回来。
尹峻把信看了两遍，对安曦元说，许师傅这么看重他，他有些惶恐。安曦元说那不是看重，是惺惺相惜。她在灯下给他研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