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天,新川城没有下雪。
天只是阴沉沉的,像一块沤了水的旧棉被,把整座城都压得矮了几分。城北巷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得精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王木匠门口挂起了一盏纸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晃,灯笼皮上写着“冬藏”两个墨字。赵铁匠的炉子烧得比往日更旺,炉火把他的脸映得通红。冯裁缝的铺子早早上了门板,只留一道小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熨斗搁在炭火上,时不时腾起一小团白汽。卖豆腐的老孙倒还守着摊子,只是豆腐脑不卖了,换成了一板一板的冻豆腐,摆在木盘上,上面盖着层湿布。
城北院子里,菜畦已经彻底歇了。入冬前尹嵩给几垄地盖了草帘,上面又压了一层碎秸秆。那草帘编得厚实,脚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旧棉被上。石榴树落尽了叶,枝丫上还挂着几颗没摘的干石榴——那是尹澈和长乐秋天特意留的,说等落了霜再摘,霜打过的石榴最甜。可这些石榴挂在枝头,果子已经干缩,果皮也皱成了老人脸,只是那红,还红着,是冬天灰扑扑的院子里最打眼的一点颜色。
尹泽起晚了。他披着那件厚棉袍,从西厢房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夜里炭火熄得早,屋里凉,他半宿裹着被子,还是觉得肩头冷飕飕的。他走到井台边一看,井口结了一层薄冰,像给井戴了个冰圈。他探手去提水,手碰到井绳,那绳子冻得硬邦邦的,像根木棍。尹嵩从灶房出来,见他那样,说:“井绳冻住了,你拿热水浇一浇。我早上浇过一次,又冻上了。”尹泽缩回手,在衣襟上搓了搓,说:“这还没到大雪,井绳就冻成这样。”尹嵩说:“今年冬天来得早,小雪没见雪,寒气倒不轻。”他说着,从灶房提了半壶温水,慢慢浇在井绳上。热气腾起来,井绳慢慢软了。尹嵩把水打上来,水面漂着几片碎冰。他把桶放在地上,说这水不能直接洗脸,得放到灶房去暖一暖。
灶房里,川太妃已经把粥熬上了。大米里掺了小米和几块红薯,锅盖一掀,热气涌出来,满屋子都是红薯的甜香。尹峻蹲在灶前,拿烧火棍拨着火,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安曦元在案板边切咸菜,刀起刀落,声音细密。尹澈和长乐也起了,两个孩子挤在灶台边,把手往灶火跟前凑。长乐说昨晚她把新做的棉裤拿出来比了比,不知怎么短了一截。安曦元说那是你长个子了。长乐便愁眉苦脸地说,新棉裤还没穿就短了。郝葭不在,这棉裤是安曦元帮做的,针脚虽不及郝葭细,却也齐整。安曦元说她回头再给接一截。长乐立刻又高兴起来,说那还可以多穿一年。尹澈在旁边笑话她,说刚才还愁眉苦脸的,一听能接就笑了。长乐说你不懂,新衣裳能穿就高兴。两人又叽叽喳喳地斗起嘴来。
早饭照旧摆在堂屋。堂屋的窗纸是新糊的,把北风挡在外面。屋里点了盏油灯,灯芯拨得不高,灯影在墙上晃。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红薯粥、咸菜、酱萝卜、几块昨晚剩下的锅贴。尹泽喝了两碗粥,又拿锅贴蘸了酱汤吃。他说在墨川,冬天早上就是一大碗杂粮糊糊,喝完了浑身发燥。川太妃说那是墨川冷,得吃发燥的才能扛住。尹泽说,可家里的粥喝了是暖,不燥。川太妃笑了,说暖就多吃点。
正吃着,院门被拍响了。尹嵩出去看,回来时手里拎着两条咸鱼。是赵铁匠送来的,说是他媳妇娘家腌的,今早刚送来,分两条给太妃尝尝。川太妃接过来看了看,那鱼咸得发硬,鱼鳞闪着银光。她说这鱼得泡一宿,明天和萝卜丝蒸。尹泽说,咸鱼蒸萝卜丝好,下饭。尹嵩说,赵铁匠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来,咱也得回点什么。川太妃说,等过年把酱萝卜分他一坛。尹泽说,我看行。
吃过饭,尹嵩说要去把菜畦边上的排水沟清一清,怕过些天下雪,雪化后水积在垄里。尹泽和尹峻都跟了去。排水沟在院墙根下,秋天堆了不少落叶和碎土。兄弟三个蹲在地上,拿铲子和破竹片一点一点把沟清出来。土已经冻得有些硬,铲起来很费劲。尹泽脱了棉袍,只穿件单褂,不多会儿就出了汗。尹嵩说大哥你慢点干,这活不争。尹泽说在墨川,冬天清马厩比这还累。他说着,又满满铲起一铲土。尹峻见两人都忙,自己也不歇着。他清一会儿沟,就去把清出的土挑到菜畦垄上摊匀。三个人干了半个多时辰,排水沟总算通了。尹嵩打来一桶水,从沟头倒下去,水顺着沟底往远处流,像条小蛇。他看了看,说这回就算下大雪也不怕积水了。尹泽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说这身子骨在家越养越懒,干点活倒舒服。尹嵩说那往后冬天清沟的活就交给大哥。尹泽嘿嘿一笑。
傍晚,刮起了风。风从城北外头的野地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土腥气。尹嵩说晚上可能要变天。果然,天没黑透,天上就飘起了雪粒子。说是雪粒子,其实跟盐末差不多,落在房顶上沙沙响,像一群细小的虫子在啃瓦片。尹澈和长乐站在院子里仰着脸接雪,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屋。尹泽走出来,把两个孩子的衣领都竖起来,说这雪没等落下就化了,接不着。长乐说:“大伯父,墨川的雪是什么样的?”尹泽说:“墨川的雪大,一片有铜钱大,落在地上能积一尺厚。”长乐就叹气,说新川的雪太小了。尹泽说,新川的雪秀气,像新川的人。尹澈问:“那人还有秀气和粗犷之分吗?”尹泽说:“有。就像萝卜,有冲的,有甜的。”两个孩子都听不太懂,但都点点头,觉得大伯父说得有道理。
雪粒子下了一夜,到第二天早晨,地面只铺了薄薄一层白,像谁撒了一层面粉。天放晴了,风也小了。尹嵩一早就把院里的薄雪扫到菜畦边,说这雪水好,融了能润地。他扫完地,又往鸡窝里换了干草。芦花鸡缩在窝里,咯咯叫了两声。尹泽戴了顶旧毡帽出来,说要出巷子走走。他出了门,一路走到巷口。王木匠正在门口扫雪,看见他,说将军起这么早。尹泽说,在墨川,这会儿早巡完一圈了。王木匠说,那将军多走走,天气冷,活动活动筋骨好。尹泽在巷口站了站,又沿着青石板路往赵铁匠铺子走。赵铁匠正在生炉子,风箱拉得呼呼响,火星从炉膛里溅出来。赵铁匠见了他,说将军来得正好,他刚泡了壶茶。尹泽便进去坐了一会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聊今年的冬天、来年的春耕。赵铁匠说,等开春他给二爷打把新锄头,旧的卷刃了。尹泽说,这敢情好。他坐了一刻钟,起身告辞。赵铁匠一直送到门口。
回到自家院子,尹泽看见尹峻正蹲在石榴树下刻章。小矮桌上摆着刻刀和几方石料,还有那块“旧碗新锔”的印章,已经包好了红绸,搁在桌角。尹泽走过去看了看,说:“四弟,天这么冷,在外头刻章,手不僵?”尹峻抬起头,说:“动刀就暖了。”他伸出手给尹泽看,手指肚上果然有层薄薄的汗。尹泽说:“还是进屋刻吧,这风冷。”尹峻说:“就这几刀,刻完就进去。”他说着,又低头刻起来。刻刀在石面上游走,石粉簌簌落下。尹泽便不打扰他,回了屋。
这天午后,萧杨来了。他用棉布包着几只碗,一进门就喊:“太妃,给您送菌油来了。”川太妃从屋里出来,萧杨把布包打开,是两罐今年新熬的冬季菌油。这菌油用鸡枞菌和茶树菇混着熬,又加了几片干姜。萧杨说:“这罐是给太妃的,这罐是给将军的,带墨川去。”尹泽从屋里出来,接过那罐菌油,说:“萧杨,你熬菌油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萧杨说:“多亏二爷的图纸,不然墨川的菌房也搭不起来。”尹泽摆摆手,说别提这个,提起来更觉得这菌油珍贵。他说着把菌油罐子拢在怀里,像抱了个宝贝。
萧杨没急着走,去灶房帮忙做晚饭。郝葭和长乐也来了。郝葭提着一篮新蒸的粘豆包,还冒着热气。长乐一进门就去找尹澈。两人在院子里打雪仗——雪不多,就团了几个小雪球,你扔我一下,我扔你一下。川太妃从灶房探头说,别把雪扔进菜畦。两个孩子应了一声,跑到石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