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到底是个场面人。
愣了一瞬。
脸上的笑又堆了起来。
“桂芬,你这孩子,就是爱多想。”
她拍拍我的手:“妈是那种亏待你的人吗?你是大嫂,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让着弟弟点,天经地义。”
“你让着建国家,他们日子好了,不也是咱们周家的体面?”
这话听着。
怎么那么不对劲。
王芳立刻接上话头。
嗑着瓜子。
眼皮都没抬:“就是啊嫂子。你嫁进周家这些年,妈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分这么点东西,你还计较上了。”
“再说了。”
她慢悠悠吐出一颗瓜子仁。
“你是大嫂,是长子媳妇,你不吃亏谁吃亏?”
我看着她。
“王芳。”我说,“我嫁进周家这些年,给你婆婆洗过衣裳、喂过饭、端过屎尿。你嫁进周家十几年,干过一件吗?”
王芳的脸。
“腾”地红了。
嗑瓜子的手也停住了。
“妈住院那回。”
我接着说。
“你在哪儿?你在城里逛街。你连妈住哪个病房都不知道吧。”
王芳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眼睛一瞪:“李桂芬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说我不孝顺?”
“我可没说你。”
我看着她。
“我是说,孝顺这两个字,你配说吗?”
周建国看自己媳妇吃了亏。
赶紧打圆场:“嫂子,一家人,说这些伤感情。妈也是为了咱们大家。”
“伤感情?”
我扭头看他。
“周建国,你一年回几次家?你心里没数?你嘴上孝顺,妈生病你人都不露面,全是我这个‘不争’的大嫂在扛。”
“现在分家,你倒跑得比谁都快。好东西全划拉走。你跟我谈感情?”
周建国被我嘻住。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憋了半天。
才挤出一句:“我、我这不是工作忙吗……”
“你忙。”
我笑了。
“我伺候你妈,就不忙?我难道没工作?”
婆婆见两个儿子都压不住我。
急了。
一拍大腿。
哭豪起来:“我一把年纪了,拉扯你们兄弟俩容易吗?我早年丧失,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现在翅膀硬了,就嫌我这个当妈的了!”
她一哭。
屋里气氛更僵了。
周建军先绷不住了。
他扯我袖子。
声音又急又软:“桂芬,你少说两句。妈不容易,你让让,行不行?”
我看着他。
心里那点气。
忽然就凉了。
“建军。”我说,“你妈不容易,我知道。可她不容易,不是我们欠她的。”
“她早年丧失,是可怜。可这些年,我替她把这个家撑起来。我付出的,比谁都多。到头来,换一句‘你最孝顺,别争了’。”
“你说我计较。”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问你,我伺候你妈这么多年,你妈夸我‘最孝顺’,转头把家产全给了你弟弟。这‘计较’,换了你,你受得了吗?”
周建军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他不是不懂。
他是不敢懂。
他一辈子都活在他妈的“不容易”里。
从没想过。
我也有“不容易”。
王芳在旁冷笑一声:“哼,说来说去,不就是惦记那点钱吗?”
“对。”我说,“我惦记。因为我该得。”
“我不像你,嘴上说着‘一家人’,钱一分不掏,活一点不干,光捡好处。”
王芳气得脸都绿了。
指着我说:“李桂芬!你、你……”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一字一句。
说得极慢:“周建军看火药味起来了,想上来拉架,被我一个眼神定在原地。他张了张嘴,那声‘桂芬,算了’,到底没敢说出口。”
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他想让我忍。
想让我像以前一样。
和稀泥、装没事人。
可今天。
我偏不忍了。
“我今天把话選这儿。这么多年伺候婆婆,我图的从不是钱财,只求一句心里有数。可到今天才看清,你们全家的秤,从来就没有偏向过我。”
我把围裙解下来。
叠得整整齐齐。
放在桌上。
婆婆被我这番话。
说得张了张嘴。
半天没合上。
她大概没想到。
她那个“最孝顺”的大儿媳。
也会有这么硬气的一天。
周建国想再打圆场。
张了张嘴。
看了看我的脸色。
到底没敢开口。
周建军站在一旁。
低着头。
像做错事的孩子。
屋里。
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