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人之后的日子。
  其实没那么好过。
  我搬回娘家旁边。
  租了个小单间。
  屋里一张床。
  一个旧炉子。
  窗台上落了灰。
  头一晚。
  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
  听着窗外呜呜的风。
  忽然有点恍惚——
  我在这屋里。
  只有一张床。
  一个炉子。
  可我在周家那十七年。
  有整整一个家。
  白天的日子。
  倒是简单。
  我在县里的厂子上班。
  三班倒。
  白班、夜班、中班。
  轮着转。
  下了班。
  我一个人回来。
  冷锅冷灶。
  随便煮碗面。
  就着咸菜吃了。
  头一个月。
  周建军天天来找我。
  他来。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妈哭了。”“妈没你不行。”“家里乱成一锅粥了,你回去吧。”
  我听出来了。
  他不是心疼我。
  是心疼他妈没人管。
  有回他来。
  我加班回来晚了。
  看见他蹲在楼道里。
  手里拎着两盒盒饭。
  他看见我。
  赶紧站起来。
  说:“桂芬,我、我给你带了饭。还热着。”
  我看着他。
  没接。
  “建军。”我说,“你别这样。你对我好,我心里难受。”
  “为啥难受?”他问。
  “因为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才会想起来对我好。”我说,“我不是你媳妇,我是你妈那台‘免费保姆’的机器。机器用坏了,你想修好接着用。”
  他愣住了。
  手里那两盒盒饭。
  举也不是。
  放也不是。
  我说:“建军,妈不是有两个儿子吗?让她心尖上的小儿子伺候去。”
  他梗着脖子:“建国两口子都要上班,哪有空。”
  “那就请保姆,钱从家产里出。”我说,“反正分家的时候,好东西都给了他们。请个保姆绰绰有余。”
  周建军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不傻。
  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只是不肯承认他妈偏心。
  后来他来得少了。
  可我没闲着。
  我托人打听。
  周家的事。
  一件件往我耳朵里钻。
  王芳嘴上说得天花乱坠。
  真让她伺候。
  没两天就選挑子。
  今天说自己腰不好。
  明天说厂里走不开。
  婆婆喊她端碗水。
  她嫌烦。
  说“妈你自己起来倒一下不行吗”。
  周建国被婆婆逼着请了个保姆。
  钱从分到的钱里出。
  一个月几千块。
  心疼得他天天跟婆婆吵。
  “妈,你这不是拖累我吗?”
  他扯着嗓子喊。
  “我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全填你身上了!”
  婆婆被噎得直抹泪。
  一句话说不出来。
  王芳还到处跟人抱怨:“你说这老太太,分了家产还不知足。天天使唤人。我伺候她,那是看在情分上。她倒好,还想让我天天端屎端尿?做梦去吧!”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
  我一句没评。
  我只是想起。
  我伺候婆婆那十七年。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
  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我的“不说”。
  在她们眼里。
  原来只是“活该”。
  再后来。
  腊月二十三。
  又是小年。
  婆婆半夜起夜。
  脚下一滑。
  摔了一跤。
  骨折。
  送进了医院。
  王芳去了一趟。
  拍了张婆婆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发朋友圈。
  配文:“愿婆婆早日康复。做儿女的只能尽这份心了。”
  然后。
  人就再没露过面。
  周建国说工作忙。
  走不开。
  让周建军一个人守。
  周建军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白天下楼买饭。
  晚上睡在走廊的陪护椅上。
  一躺就是一夜。
  他本来就木讷。
  三天下来。
  人熬得没个人形。
  眼眶凹陷。
  胡子拉碴。
  第四天夜里。
  他实在撑不住了。
  他蹲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给我打了那个电话。
  电话接通。
  他沉默了好久。
  才哑着嗓子说:“桂芬……妈想你了……你能来看看她吗?”
  我握着手机。
  半天没说话。
  窗外是腊月的夜。
  黑漆漆的。
  看不见一点亮。
  病房里。
  婆婆半睡半醒。
  输液管滴答作响。
  骨头的阵痛缠得她辗转难安。
  零碎旧事不受控冒出来:桂芬冬天用水搓洗厚重棉衣,双手冻得通红。当初婆婆摔断腿,桂芬背着她下楼梯,脊背绷得发颤。从前她只当这是儿媳本分。此刻孤身躺在病床,小儿子一家不见人影。一丝朦胧慌意爬上心头。可几十年观念刻得太深。她依旧暗自觉得,桂芬素来孝顺,只要好好劝,总会回来。
  我听见他那边。
  隐约有护士推车的轱声。
  还有婆婆迷迷糊糊喊“桂芬、桂芬”的动静。
  我的喉咙。
  堵得厉害。
  我想起她分家那天。
  笑呵呵拍着我的手说“你最孝顺,别争了”。
  我想起我伺候她那十七年。
  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是我守在她床边。
  可现在。
  守在床边的。
  不是我了。
  我该回去吗?
  我该回去。
  让她继续拿“你最孝顺”来拿捏我?
  让我继续当那个“活该吃亏”的傻子?
  还是……
  就这样。
  再也不回头?
  电话那头。
  婆婆还在一声一声喊我的名字。
  我的眼眶。
  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