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
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厂里的工作辞了。
找了份更轻省的活——
在县里的旅行社当计调。
活儿不累。
工资不高。
但清净。
能干得下去。
同事问我:“桂芬姐,你好端端的三班倒不干了,跑来做这个,图啥?工资可少了不少。”
我想了想。
说:“图个清净。”
“我以前,把日子都搭在别人身上了。”
我笑了笑。
“现在,我想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我把攒的钱算了算。
够花一阵子。
然后我报了名。
去考导游证。
我四十五了。
这个岁数。
别人都说“瞎折腾什么”。
可我偏要折腾。
我想起这些年。
我活在周家那个圈子里。
围着婆婆转。
围着灶台转。
围着“媳妇本分”转。
我从没问过自己一句:李桂芬,你想过什么日子?
现在我终于能问了。
白天上班。
晚上看书。
导游证要背的东西不少。
什么景区介绍、路线规划、安全须知。
一擦一擦的资料。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记性不如年轻时候。
一个景点介绍。
我背了忘。
忘了背。
我就在本子上。
一遍一遍抄。
抄满了三个本子。
有天半夜。
我坐在灯下背路线图。
背得脑袋发昏。
我放下书。
揉了揉眼睛。
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忽然有点发笑。
我在周家那十七年。
从没为自己学过一样东西。
伺候婆婆、伺候一家子。
都是“应该”的。
没人谢我。
也没人在乎我学不学得会。
现在。
我为自己学一样东西。
学得再苦。
我心里是甜的。
有回在店里。
一个年轻的同事看见我熬夜看书。
惊讶地说:“桂芬姐,你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拼啊?”
“拼点好。”我说,“我从前十七年,光顾着伺候别人了。现在,我想给自己挣点东西。”
那同事愣了愣。
说:“桂芬姐,你这话说得,我都要落泪了。”
我笑了笑:“落啥泪。日子是往前过的。”
她想了想。
说:“那等你考下来了,第一个团,我跟你去。”
“行。”我说,“我请你喝奶茶。”
导游证考下来那天。
我在县城的照相馆拍了张一寸照。
照片里的人。
眉眼还是有纹路。
可眼睛里。
有光了。
我拿着那张一寸照。
翻来覆去看。
十七年前。
我嫁进门那会儿。
照相馆里也是这么一张一寸照。
照片上的我。
年轻。
青涩。
眼睛里全是对日子的盼头。
十七年过去。
眼里的盼头。
差点被人磨没了。
好在。
我又把它找回来了。
我给自己报了趟去云南的团。
头一回。
为自己花了这笔大钱。
在大理。
我站在洱海边。
风呼呼地吹。
水是蓝的。
天是蓝的。
风里有股子自由的味道。
我站在那儿。
什么都没想。
就站着。
站了很久。
我给一个路过的阿姨指路。
她打量我。
笑着说:“姑娘,你看着真精神。是本地人吧?”
我说不是。
我一个人出来玩。
“一个人?”
她有点惊讶。
“家里人呢?”
我想了想。
“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我说,“我一个人,过得挺好。”
她愣了愣。
随即笑了:“那好啊。现在肯为自己活的人,不多了。”
我点点头。
是啊。
现在肯为自己活的人。
不多了。
我以前的十七年。
活得太糊涂。
幸好。
还不算太晚。
在云南那几天。
我去了古城。
逛了束河。
还在洱海边住了两晚。
有一晚。
我坐在客栈的露台上。
看着对面苍山上的云。
一层一层。
被晚霞染成橘红。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
凉丝丝的。
带着水汽。
我掏出手机。
想拍张照。
又放下了。
我在周家那十七年。
相册里全是他们一家子的合影。
过年、过寿、孩子满月。
我举着手机给他们拍。
从来没一张。
是拍给我自己的。
那天晚上。
我对着苍山洱海。
给自己拍了一张。
镜头里的我。
笑得有点傻。
可那是真心的。
我一个人坐在露台上。
忽然就哭了。
不是委屈。
是高兴。
我活了四十五岁。
头一回。
是为自己活着的。
回程的火车上。
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周建军发来的。
他说:“桂芬,妈住院了。这次病得重。她想见你。”
我盯着那条短信。
看了很久。
窗外的田野。
麦子绿了。
一片一片铺到天边。
我想起分家那天。
她拍拍我的手。
笑呵呵说“你最孝顺,别争了”。
我想起她在我出租屋门口。
哭着要给我跪下。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扣在桌上。
我闭上眼睛。
麦子绿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闻着那味道。
忽然觉得。
整个人都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