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武则天(全三册) > 第三章 洛阳宫中梦如艳 营州边塞战犹酣
  白马寺后院的塔林里新增了一座浮屠,因薛怀义生前的地位,这塔比其他的都要高大雄伟。三月春风吹过的时候,塔顶上总会浮霭缭绕,久久不去,仿佛不愿远行的魂灵。代理住持怀清的眼睛被浮霭模糊了,他面塔而立,双手合十,默默诵祷,眼角却溢出晶莹的泪花。
  怀义的尸体被送来时,是卯时三刻。听司宾寺崇玄署官员说,他的尸体是在城墙一角找到的,依据痕迹判断,是被人缢死的。
  一代法师,遭此劫难,武曌闻之,不胜惋惜,降旨要司宾寺做佛事超度。
  佛事整整做了三天。怀清尽管在理智上相信死如再生、死如换衣的道理,然而在情感上,他始终不能接受怀义被恶徒缢死的现实。大师虽然早年以卖脂粉为生,可自从任白马寺住持后,常年习武健身,一身好功夫,平日三五贼人奈何不得,焉能轻易死于绳缢之下?他痛恨自己为什么在大师离开寺院时没有多问一句他的去向呢?
  只要一想到这些,怀清就泪水盈眶,可耳边却响起了怀空的声音:“皇上要来寺院做佛事,崇玄署命全寺僧众须到山门前接驾。”
  怀清率僧众到山门前时,皇上浩浩荡荡、威仪赫赫的仪仗队已然可见,他的脸也一下子肃然了。这是怀清第一次作为代理住持接驾,心中不免忐忑不安。
  车辇来到山门前,武懿宗将禁卫散开部署在寺院周围,仪仗则跟随皇上之后。陪同皇上同来的有知制诰上官婉儿,魏王武承嗣,文昌左丞、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姚。武曌掀开绢帘,面前合十而立的僧众让她久在尘世的心一下子就清净了。
  怀清忙上前施礼道:“白马寺代理住持怀清恭迎圣驾。”
  武曌道一声“免礼”,转身向寺中走去。
  眼前的一切都是这样熟悉,石牌坊、放生池、石拱桥,留下几多风雨痕迹;天王殿、大佛殿崔嵬嵯峨,旧貌依然,静立在碧树葱茏中。在怀清的引导下,武曌一行来到大雄殿,向“三世佛”行礼,武钦代表皇上献了贡品、上了香烛,然后来到法堂,席地而坐,听法师讲经。
  武曌似乎很专注地聆听着,其实内心早已五味杂陈。这是她第二次来白马寺,第一次还是在她任命薛怀义为白马寺住持不久时,那也是她最惬意的一次佛院之行。
  那一天,薛怀义一直陪伴在左右,不厌其烦地向她讲述这里的一切。她感觉得出他目光里的深情,恰似一条无形的丝带,绕着她旋转。对离开高宗许久的她来说,是多么需要这种目光的抚摸啊,就冲这一点,她就从心底喜欢他。在放生桥前,她从薛怀义手中接过一条红鲤时,眼睛就湿润了,骤然想起在感业寺的那些落魄的日子,皇后王蓉也与她一起放生过一条红鲤。
  欢悦的时光如梦一般,来得快,去得更是不知不觉,转眼十年过去,等她再度来到这法堂聆听讲经时,却已是物是人非了。这一切,让武曌睫毛下的泪儿悠悠地颤,别有一番酸涩。
  人世间只有“情”这东西,恩恩怨怨、枝枝蔓蔓,最是说不清。它可以让人以身相许,也可以令人神魂颠倒,还可以让人反目成仇。武曌可以对朝臣呵斥、处决,唯独在这情上无法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回答。
  唉!这也许就是佛家所谓“报恩、报怨、讨债、还债”的“四缘”吧!三界通苦,乐会变成苦,苦可不会变成乐,也许,缘分注定她与他在十年前相遇,又在证圣元年春天缘尽恩绝吧。
  武曌默默地擦了擦潮湿的眼角。她的这个细微的举止,立即被陪坐在一旁的上官婉儿收入眼底,也不禁为她唏嘘不已。武曌曾像一个初嫁的姑娘似的对她说起过他们之间的浪漫,甚至是小别扭。但谁也没有想到,薛怀义竟然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毁掉了自己。
  她暗暗收回目光,也由皇上想到了自己。不知道武三思怎么今天没有陪着皇上来。
  她同武三思之间牵牵绊绊也有几年了,在这个深宫里,他似乎成了她情感的小榭。他每一次进宫,都会到她那里去,用男人的雄健裹挟她娇弱的、纤细的身子。可风暴过去,他就匆匆地离去了,她顿时就会心里空落落的。
  前些日子,武三思来找她,说是由姚任监使的天枢建成,皇上命他在为捐资者树的碑上写一篇文字,颂大周之德。他就为难了,平日里写写公文,尚可应付,可要写传之后世的碑文,他就有些捉襟见肘了。于是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上官婉儿。他是在拥抱时提出这个请求的,她也就无法拒绝了。她熬了一个通宵,终于把一篇文采斐然、情感激扬的文字呈现在他的面前,武三思万分感动。那一天,他们在一起相拥相吻了许久,彼此都不说话,她坐在他的怀里,就那么静静地待着。
  可她也有自己的烦恼,明知武三思是有家室的王爷,而她又不愿意去做妾,两人就这么明明暗暗地拖着,这一拖,流走的可是自己的青春年华啊,眼看着都三十一岁了……上官婉心里发酸,无言地低下了头。
  此时,讲经也已到了尾声,怀清讲完后便请皇上到方丈室品茗,却被婉言谢绝了,武曌要崇玄令向寺院行了布施,然后对怀清吩咐道:“你陪朕去塔林看看吧!”
  “贫僧遵旨。”于是一干人在怀清导引下来到了寺院后面,武曌一眼就看出了薛怀义的寿塔,它鹤立鸡群地站在那里,仿佛他雄健的身姿。
  姚知道,皇上为明堂被毁之事很伤心,而他又明知此案的真凶是薛怀义。薛怀义的死是否与此有关,他不知道。然而让皇上来这种地方,他又总觉不妥,于是便上前劝慰道:“塔林风大,陛下还是不过去为好。”
  武承嗣很清楚武曌到塔林的目的,他倒觉得,让皇上从此对昨天做个了结,也未必不是好事,便从旁插话道:“既是陛下有意看看塔林,还是请怀清法师前面引路。”
  武曌摆了摆手:“不必了,塔林又不是很大,朕就是想一个人静静地站一会儿。”
  武承嗣闻言,忙吩咐武懿宗将羽林卫在塔林周围散开,臣僚们自觉地与皇上拉开了距离。
  踩着刚刚散去露珠的林草,拨开花落叶碧的迎春柔枝,走过几座佛塔,薛怀义的寿塔就在面前了。因为是新塔,周围很干净,没有一棵杂草;新砌的塔砖在春日下看去很宁静,与旁边长满绿苔的寿塔相比,似乎更庄严些;塔周弥散着泥土的芳香和火窑的呛味,有几只燕子绕着塔顶旋转,叽叽喳喳地唱着春歌。
  武曌闭目合掌,面塔而立,似乎看见怀义落拓不羁的眼睛和宽阔的胸膛。
  没有眼泪,没有忧伤,只有在心头打着旋涡,却是无论如何也飞不上舌尖的话语,默默地诉说给眼前的亡灵——
  怀义!朕今日来看你,你知道么?朕与你厮守十年,对于你,是不忍,又不能容忍。朕念及昔日情分,一次次地原谅你,可你不知进退,竟然纵火焚毁明堂,实伤朕心矣!朕命你复建明堂,本是给你改过之机,可你……你有今日,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你若是佛性尚在,这里有朕抄写的两份经文,今日赠予你。望你早日超度托生,勿再于梦中相扰。
  随后,武曌将两篇手抄的经文燃化,看着橘黄色的火苗在空中飞舞,她决然地转身离开。此刻,在她心里回旋的就只有一句话——一切都已过去。
  臣僚们见走出塔林的武曌脸上轻松多了,便知皇上的心境不错。怀清住持便建议道:“陛下每日为社稷而案牍劳累,既是来到鄙寺,不妨多住几日,贫僧也好聆听陛下向佛的参验。”
  武曌决然地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朕即刻就回神都。起驾。”
  “陛下有旨,起驾回宫。”武钦尖细的嗓音便在寺院里回响。
  怀清急忙招呼僧众到山门前为武曌送行。他有一种预感,随着薛怀义的死,白马寺将渐次转向衰落了……
  沈南璆原以为皇上去了白马寺,他便可以松泛一日了,于是便回到了太医署。秦鸣鹤看到他回来,自是十分高兴,拉他到自己的寝室品茗叙话,询问他在宫中的情况。
  沈南璆怎么说呢?不管他愿不愿意,总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