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张太后,回到咸福宫,夏皇后来到暖阁,端坐于桌案前。
“延福,我自正德元年入宫,便是由你在身边伺候,如今已有十六年了吧。这些年我对你可好?”
见夏皇后开始叙旧打感情牌,李延福自然意识到有大事要做,立即表忠心:
“奴婢沐浴凤恩十六载,这条贱命早就是皇后娘娘的了。娘娘但有所命,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这个没有夫君,没有子嗣的皇后,又哪有能为让人赴汤蹈火?”夏皇后自嘲一笑。
“咱们主仆,早已经荣辱与共了。接下来的事,若能做成,则我下半生就有了保障。你也能重掌权势,收些干儿子干孙子,不会在老死之后,落得个无人治丧的结局。”
夏皇后说得如此直白,李延福只能跪拜道:“但凭娘娘吩咐。”
“起来吧,为我磨墨。一会儿我会写一份名单,交予皇帝。你记性好,要为我查缺补漏。”
夏皇后沾墨落笔,写下的第一个名字,是仁寿宫掌宫太监孙云。
第二个名字,是尚膳监掌印太监罗有禧。
这两位,是宫里资历颇深的的太监,而且都是张太后死忠。
随后,夏皇后写下的名字,不论是宦官还是宫女,都是张太后的人。
如果皇帝得到这份名单,按图索骥,一网打尽,盘踞禁宫三十多年的张氏势力,将被一扫而空!
李延福大为震撼,随即也激动起来。
武宗在的时候,乾清宫就被仁寿宫压一头,即使是他这个掌宫太监,遇到张太后的人,往往也得伏低做小。
到了新朝,局势有变。
既然主上不甘寂寞,想要为下半生某一个依靠。他这个当奴婢的,自然也有了翻身的机会。
夏皇后在正德朝虽然是个小透明,但每日一边谨小慎微的履行皇后义务,一边暗自观察,自然也知道许多内宫隐情。
哪些太监宫女主动投效张太后?
哪些又是被张太后主动收买的?
哪些在宫外就属于张氏一系,被运作入宫的?
哪些是与张鹤龄张延龄暗通曲款的?
这些人又有哪些亲朋故旧?
夏皇后不说一清二楚,至少也知道六七成。
再有李延福查缺补漏,这份名单的价值,不可估量。
写完名单,等墨水干透,夏皇后将其装入信封,贴身收藏。
想到要做的事,她不由自主,心脏开始狂跳。
估摸着时辰,觉得皇帝大约用完午膳了,夏皇后起驾前往乾清宫。
此时朱厚熜正在乾清宫东侧的昭仁殿里,书写《玻璃窗烧制技术指南》。
之前两天,他去了灵济宫多次,颇有收获。
灵济宫是大明官方的御用道宫,官员定期要来此处祭祀。
灵济宫的道士,精擅斋醮仪轨,对于铅汞之术,却不甚了解。
甚至宫主听说了朱厚熜的来意,还以为皇帝要炼丹修玄,极力劝阻,一副忠臣贤臣模样。
朱厚熜哭笑不得,一通解释,又赞扬了方士发明火药的历史贡献,才让灵济宫中一位名叫张罗真的道士,毛遂自荐。
张罗真出自龙虎山,也算是正一道的名门弟子。
不过他对正一道绘制符箓的看家本领不感兴趣,反而沉迷于炼丹铅汞之术。
他既不想求长生,也不想点石成金,只痴迷于炼丹时万物变化的奥妙。
朱厚熜一听,顿时觉得他有成为明朝化学先驱的潜力,当即册封其为高士,封号“忠君寻道”。
明朝道士的封号,分为四个等级,由低到高分别是仙人、高士、真人、天师。
天师那是龙虎山张家垄断的世袭头衔,暂且不谈。
张罗真从一个普通道士,一下子变成了高士,可谓平步青云。
而且根据“字数越多越厉害”的定律,他初受封时就有四字封号,称得上皇恩浩荡。
其他道士见张罗真骤然受宠,先是暗自担忧,害怕这大明朝又要出一个宋徽宗似的道君皇帝,又对张罗真羡慕嫉妒得不行,后悔自己怎么只知道读《老子》,不知道读《抱朴子》呢?
以至于遇到机会抓不住。
张罗真虽然有一定化学基础,但若没有朱厚熜提供技术指导,恐怕用个十年八年,都不一定造得出玻璃窗来。
所以朱厚熜要把制造玻璃窗的要点难点写出来,供其参考。
首先是材料。
必须选高纯度石英砂。
根据历史记载,永定河河床挖出沙子,石英砂含量极高,作为首选。
房山也有石英矿可供开采。
若纯度达不到需求,还要进一步淘选研磨。
然后是助熔剂。
纯碱和硝石各有用处,不但能够降低熔点,还能增加透明度。
这俩玩意都能土法制取,只是产量和价格难以保证,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满足大规模生产的需求。
再次是熔炼。
以明代的技术,造出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温窑炉,也是有可能的。
至于澄清和脱色工艺,则需要慢慢尝试,一步步改进。
最后,要造出大尺寸整块玻璃,得用上吹筒摊平法。
造出来的玻璃板必然边缘不平,还需要人工打磨。
整个过程比较复杂,需要大量熟练工人,初期良品率必然低得发指。
若实在不行,尺寸做小一点就是了。
写完《玻璃烧制技术指南》,朱厚熜觉得要在大明朝造出玻璃窗,并没有无法解决的技术难点,便满意的放下笔。
这时候,听人来报,夏皇后求见。
不一会儿,夏皇后轻移莲步,走进昭仁殿,向朱厚熜盈盈拜下。
“皇嫂免礼。”朱厚熜双手虚扶,“皇嫂可是稀客。今日来乾清宫,可有要事?”
她这个寡嫂,不可能专门来找皇帝聊家常吧?
夏皇后单刀直入:“昨日,妾身听邵老太妃一言,如醍醐灌顶。自先帝大行以来,妾身每每想到禁宫之中,红颜老去,又无子嗣膝下承欢的处境,便寝食难安。
今日只为求陛下一事,若成,妾身愿结草衔环,以报圣恩。”
“都是一家人,皇嫂何必如此?不过朕大约猜到你所求何事。朕先说一说,你看看对不对。
皇嫂担心自己无出,以致晚景凄凉,所以想要过继一子。若如此,倒没什么难办的。待时机成熟,朕从宗室中寻一个合适的孩子过继给皇嫂便是。
堂哥将这江山社稷交到我手上,于情于理,都不能让他断了香火。
等儿子成年,皇嫂是继续住在紫禁城,还是随儿子去就藩,都随皇嫂的意。毕竟这宫里吃穿用度虽好,却多有限制,不如在王府逍遥自在。”
见朱厚熜句句说到自己的心坎上,甚至思虑更加周全,夏皇后顿时伏泣于地:“陛下所言,正是妾身所愿,圣恩浩荡,妾身……”
朱厚熜见状,便趁热打铁道:“皇嫂莫要急着感谢朕。朕这里有件差事,不知道皇嫂有没有兴趣?”
“陛下有差事交代,妾身义不容辞。”
“朕准备开办一所西内女子学院,设院长一人,由母后担任。左教导和右教导各一人。左教导,朕要留给未来的皇后。皇嫂有没有兴趣担任右教导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