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生一周只休一天,周六照常上课。
昨晚陈淅睡得很不好,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她梦见谢烬带着女朋友来接她,故意当着她的面恩爱甜蜜。
她哽咽着问他是不是不要自己了,他冷漠地说是,还说她脾气差难伺候,说再也不想当她哥哥了。
陈淅是哭着醒来的,睁眼时天还没亮,她抱膝坐在小床上,双眼无神的盯着窗外,脸上没有表情,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后来她断断续续又睡了一会儿,闹钟叫醒昏沉的她,她吸着拖鞋走出房间,沙发上的包和他的鞋全不见了。
陈淅心一沉,试探着推开他的房门,里面是空的,他离开了。
空荡荡的屋子正如她此刻空洞的心,窗外的凉风吹进胸口,冷空气持续荡漾。
昨晚的梦不是虚幻。
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现实。
……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阴天,陈淅又信了,当所有人撑伞离开时,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发呆。
“陈淅,你没带伞吗?”
身后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她循声回头,班长王域友好的冲她微笑。
他个子不高,偏瘦,戴一副黑框眼镜,长相白净斯文,身上有一种小镇做题家的从容。
她抬头继续看天,轻轻“唔”了一声。
“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顺路送你回家,反正我们两家离得不远。”
陈淅知道他是好心,但是已经习惯用冷漠包裹自己,很难接受外人的好意。
“谢谢,不用了。”
她撂下一句,径直走进雨里。
细碎的雨丝落在肌肤上冰冰凉凉,令她回想起奶奶在夏天用老式刨冰机做的果味刨冰,简单的材料,却是不寻常的味道。
奶奶离世后,她有尝试过自己做,可是哪怕用相同的冰块和果酱,做出来就是不如奶奶做的好吃。
后来陈淅才明白,很多时候食物吃的不是味道,而是一种回忆,温情和陪伴是最深入人心的调味剂。
……
王域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倒不是刻意尾随,而是他们的确是走同一条路回家。
他跟着她走出校门,雨势忽然变大,她站在屋檐下躲雨。
他在激烈的思想挣扎后还是决定再勇敢一次,谁知迈出的步子停在半空。
她身边出现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曾是云溪中学的传奇人物。
谢烬在这个小镇很出名,因为他身上有太多让人好奇的标签。
比如,他爸曾是一名矿区的普通工人,后来在一场矿难中牺牲,外人皆在传他爸的死因蹊跷,疑似发现高层的某些黑色交易惨遭灭口。
比如,他当年已经保送名牌大学,可是他选择弃学打工,从风华正茂的少年过渡到饱经风霜的男人,不过短短几年时光。
再比如,所有人都知道陈淅是他爸在矿区捡到的弃婴,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家人的相继离世没有压垮这对假兄妹,是谢烬撑起这个家,和妹妹相依为命的活了下来。
愿意牺牲自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做到了。
……
滂沱大雨漫过屋顶,撕开成片的雨幕。
风一吹,串联的水珠偏向另一侧,急切的雨滴如子弹般砸在地面,水花四溅。
空气中浮起浓密的水汽,眼前的视野越来越模糊,唯有狂啸的风雨声振奋人心。
陈淅一直觉得自己的内心不够阳光,因为她特别讨厌太阳,厌恶所有光明且热烈的色彩。
她记得奶奶曾说,爸爸在矿区捡到她的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所以她叫陈淅,她随奶奶姓,她是奶奶用米汤喂大的孩子。
从被父母抛弃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一直在下雨,永不停歇。
……
她看雨看得太过入神,浑然不觉身边多了一个人,直到潮湿的泥土香气中混杂着熟悉的沐浴露香,心底某个雷达被触动,她缓缓侧头,谢烬站在她的身边。
陈淅原以为他已经离开,猛地见到他,既诧异又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外面下雨,你又不爱打伞,所以过来接你。”
她抿唇藏起笑,“你不是走了吗?”
“谁告诉你我走了?”
“我早上起来你不在家,车也开走了,我以为…”
“你以为我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他冷哼一声,戏谑道:“我要是真敢这么干,你还不吵得我头疼。”
“说的我好像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
谢烬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咳。”
她脸一红,回想起昨晚莫名其妙放狠话的自己,心虚得厉害,很聪明地转移话题,“今晚吃什么?”
“不想做饭,煮面条吧。”
“哦。”
他甩干伞上的雨水,再次撑开,另一只手提的东西递给她。
她懵然接过,回过神后发现沉甸甸的书包很自然的落在他的手里。
“这是什么?”
“自己不会看?”
她低头瞧了一眼,是心心念念的烤鸭和牛肉饼,难以抑制内心的雀跃,假模假样的挑毛病,“牛肉饼你买错了,两家店打对门,一家好吃一家难吃,你买的是难吃的那家。”
谢烬没接话,直勾勾地盯着她如梦如幻的侧颜,不知是不是她天生的破碎感完美契合阴雨天,总觉得一颦一笑都带着一丝触动人心的凄美。
他移开视线,努力压住内心的异动,嘴上哼着,“使唤人还这么多要求。”
她严肃纠正,“这叫严谨。”
谢烬扯唇笑了一下,撑开伞走进雨中,她刚要跟上,他倏然转身,两人面对面站在伞下。
他垂眼看她,深邃的眉弓撑起完美骨相,五官立体硬朗,下颌处的胡茬没有剃干净,淡淡的青色衬得嘴唇红润饱满,那抹红色让人很有想要咬破的冲动。
陈淅莫名害羞起来,因为她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暴击。
“虽然我不懂你昨晚发什么疯,但我很烦被人冤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大概是感受到她的慌乱,认为自己有安抚她的责任,“我没有谈恋爱,在还清欠债前,在你念完大学前,我不会考虑这些事,你听明白了吗?”
她没接话,僵硬转身,面向回家的方向,实则是不想被他瞧见藏不住的笑眼。
“走吧。”
她唇角上翘,光听声音都能感受到她的愉悦。
“我们回家。”
……
谢烬是周天早上离开的,临走前不忘准备好早餐,全是她爱吃的东西。
陈淅挑食很严重,大概是小时候被奶奶惯的,不爱吃的东西看都不带多看一眼。
起床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冰箱上贴着他留下的字条,字迹很漂亮,干净利落,像极了他这个人。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藏在书桌抽屉的方盒,里面全是他这几年留下的字条。
屋外雨转天晴,她推开窗户,放任金灿灿的阳光铺满整间房子。
陈淅不爱晴天,但是她有很多关于晴天的美好回忆。
依稀记得在她读初一时,因为长得漂亮被坏学生欺负,几个女生把她堵在厕所狠狠揍了一顿。
她性子孤傲,死活不肯服软,最后带着一身伤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当时奶奶在住院,家里只有谢烬一人。
谢烬做好饭喊她出来吃,她说不饿,他察觉到不对劲,硬闯进去,看她坐在地上屈膝抱住自己,脸上和身上全是伤,眼眶湿漉漉的,倔强的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一瞬间,谢烬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冷着脸帮她处理伤口,她咬唇抑制哭腔,上药时身体不住地颤抖。
谢烬不是一个易怒的人,那是陈淅第一次见他发火。
她记得那天是明媚的大晴天,阳光如今天这般美好,他以家长的身份带着她找到她的班主任,要求涉事的学生必须公开道歉并赔偿。
陈淅站在他的身后,刺目的光芒照亮他宽阔的后背,宛如高山一样坚不可摧。
班主任不愿把事情闹大,只想息事宁人,谢烬带着杨磊和周妄在校门口堵住校长的车,最后坏学生被全校通报批评,家里也赔付了医药费。
后来谢烬问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轻轻地说,“奶奶还在住院,你一边上课一边照顾奶奶已经很辛苦了,我不想让你担心。”
谢烬听完什么也没说,僵硬的抬手摸她的头,视线别开,泛起浅浅湿气。
那一年他们真的很难。
奶奶没过多久便在医院病逝,留给兄妹俩几十万的欠债,其实这些全是亲朋好友借给奶奶治病用的,哪怕不还也没人追着他们讨债。
奶奶一生温和亲切,街坊邻居对她评价很高,谢烬不愿在她离世后被外人说三道四。
他认为不管是钱还是情都不该有任何亏欠,所以宁可牺牲自己也要稳住这个家,让陈淅可以心无旁骛的继续念书。
陈淅问他,“你有没有后悔过?”
“没有。”
他斩钉截铁的回:“这是我作为哥哥应该做的。”
……
自谢烬离开后,陈淅又恢复两点一线的生活,除了学校就是家。
周一放学,她在学校门口见到上次堵她的几个小黄毛,先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鼻青脸肿的模样颇有喜感,看得出来是遭受不小的暴击。
“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我们是来道歉的。”为首的黄毛顶着一对被锤肿的熊猫眼低声下气的示好,“之前不知道你是谢烬的妹妹,多有冒犯,你千万别和我们一般见识,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真的非常对不起。”
陈淅始终冷眼相待,像是在看一群傻子表演。
也不知谢烬下手究竟有多狠,成功把他们训得服服帖帖,哪怕骑着破烂摩托车离开,也是一步三回头的微笑致歉。
陈淅觉得好笑的同时心头乍暖,只要和她有关的事,谢烬永远放在心上,尽其所能地帮她解决所有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