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的鎏金铜钟刚敲过三响,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薄妃正执壶为身旁的贤妃添酒,闻言指尖一顿,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里晃出细浪。
她抬眼时,恰好望见侍卫拖着个浑身是血的小太监闯进来,那太监怀里紧紧抱着个食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指缝间渗出的黑血滴在金砖上,像极了绽开的墨梅。
“护驾——!”太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随即栽倒在地,食盒摔开的瞬间,里面的寿桃酥滚出来,表面覆着层暗绿色的粉末,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宾客们的惊呼像被掐住的鸟雀,骤然哽在喉咙里。
太后端着玉碗的手微微发颤,鬓边的东珠步摇撞出细碎的响:“这……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的脸色沉得像浸了水的墨锭,目光扫过那摊黑血时,声音冷得能结冰:“查!给朕彻查!”
侍卫们鱼贯而入的瞬间,薄妃的指尖已攥紧了袖中的锦帕。那食盒上的缠枝纹她认得,是三皇子府特供的样式——有人要借这场寿宴,将投毒的罪名扣在萧衍头上。
果然,大理寺卿颤巍巍捧上的供词里,小太监的指认清晰无比:“是……是三殿下身边的侍卫,给了小人十两银子,让……让把这盒寿桃酥呈给太后……”
话音未落,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殿角。
萧衍正坐在那里,黑袍上的金线暗纹在烛火下流淌,他面前的玉杯空着,指尖却捏着枚没剥壳的莲子,慢悠悠地转着。
听见自己被指认,他甚至没抬眼,只将莲子扔进嘴里,齿间碾出清脆的响。
“萧衍,你还有何话可说?”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光影里起伏,像要扑下来噬人。
萧衍这才抬眸,目光掠过那具尸体,又扫过脸色煞白的大理寺卿,最后落在皇帝脸上,唇角勾起抹极淡的笑:“儿臣无话可说。”
这副全然不辩解的姿态,反倒让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说他是心虚,有人说他是破罐子破摔,唯有薄妃看清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这头困兽,竟是在等。
“陛下!”她忽然起身,月白长裙在转身时划出弧光,发间的素银步摇撞出清响,“此事恐有蹊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她。谁都记得,这位左相之女自父亲获罪后便深居简出,今日能出现在寿宴,已是意外。
薄妃迎着众人的注视,缓缓屈膝行礼,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大理寺仅凭一个垂死太监的供词便定三殿下的罪,未免太过草率。左相府虽已败落,但臣女深知‘疑罪从无’的道理,恳请陛下让大理寺彻查,还三殿下一个清白!”
她刻意加重了“左相之女”四个字,余光瞥见大理寺卿的喉结滚了滚——父亲生前执掌刑部多年,这些老臣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在权衡利弊。
萧衍却忽然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左相之女?原来你还敢认这个身份。”
薄妃没理他的挑衅,只定定望着皇帝:“陛下,若真是三殿下投毒,他何必用府中特制的食盒?这未免太过刻意。”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殿内的议论声顿时变了调。是啊,哪有凶手会用自己的东西留下证据?
皇帝的脸色稍缓,刚要开口,却见萧衍端起旁边侍女奉上的酒壶,径直往自己空杯里倒。
酒液琥珀色,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谁都看得出,那是太后赏赐的御酒,此刻就摆在每位宾客面前。
“你要干什么?”薄妃心头一紧,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好事。
萧衍没答,仰头将整杯酒饮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他放下空杯时,指尖竟微微发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萧衍!”薄妃失声惊呼,袖中的【读心卡】几乎要被体温焐化。
她不明白,他明知道有人要陷害他,为何还要自寻死路?
“你看,”萧衍忽然朝她笑,唇角溢出一丝黑血,“这样是不是更像真的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薄妃耳边炸响。
她猛地激活【读心卡】,金光顺着指尖蔓延开的瞬间,无数纷乱的念头涌入脑海——
“二皇兄的人藏在东厢房,袖口有月牙印记。”
“御酒里的毒半个时辰才发作,足够引蛇出洞。”
“那个小太监的指缝里有松香,是西市木匠铺的特供品。”
“薄妃……她为什么要帮我?”
最后那个念头带着一丝困惑,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薄妃却浑身一震,原来他不是自寻死路,是要以身为饵,诱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陛下!”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次开口时,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镇定,“三殿下既然饮了御酒,不妨等半个时辰再议。
若他真有毒心,自然会毒发;若无毒,也能证明清白。”
皇帝看着萧衍唇边的黑血,又看看薄妃坚定的眼神,终是沉声道:“准。”
半个时辰过得格外漫长。萧衍靠在椅背上,脸色越来越白,却始终没闭眼,目光像鹰隼般盯着殿门。
薄妃坐在他斜对面,指尖在袖中反复摩挲着【解毒卡】——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器相撞的脆响。
薄妃猛地抬头,看见一群黑衣刺客冲破侍卫的阻拦,直扑萧衍而来,为首那人的袖口,果然有月牙印记!
“保护殿下!”薄妃下意识喊道,顺手抄起桌上的玉如意,朝着离得最近的刺客砸去。玉如意撞上刺客的后脑,发出沉闷的响,那人踉跄着倒下时,她看见萧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萧衍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黑袍在打斗中猎猎作响,他手中竟多了柄匕首,是从刺客身上夺来的,刃上沾着的血珠滴落在金砖上,与之前的黑血混在一起。
“抓活的!”他低吼一声,匕首划破刺客的衣袖,露出里面藏着的密信。薄妃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密信,展开的瞬间,看见上面盖着二皇子的私印。
原来如此。是二皇子想借太后寿宴除掉萧衍,再嫁祸给早已失势的左相府。
刺客见事已败露,竟纷纷往自己嘴里塞东西。萧衍眼疾手快,一脚踹飞为首那人的下巴,匕首抵住他的咽喉:“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死死咬着牙,眼神怨毒。薄妃忽然想起【读心卡】窥见的细节,厉声喝道:“你女儿还在西市木匠铺等着买糖人,你想让她成孤儿吗?”
刺客的瞳孔骤然收缩,挣扎的力道瞬间弱了下去。萧衍挑了挑眉,看了薄妃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打斗很快平息,刺客被押下去时,薄妃听见为首那人哭喊着招认了一切,果然是二皇子指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皇帝看着那封密信,脸色铁青,挥手让侍卫将二皇子禁足。
萧衍靠在柱上,用匕首刮着刃上的血,忽然朝薄妃走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边的黑血却已擦去,眼神比之前更深沉。
“你倒是越来越能耐了。”他站在她面前,黑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又是左相之女,又是亲王府侧女,现在还学会替我出头了?”
薄妃刚要说话,却见他抬手捏住她发间的素银步摇,指节用力。
“咔嚓”一声,步摇的流苏断了,碎珠落在地上,弹起细小的弧度。
“这场戏,还算尽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摩挲着她耳后碎发,那里还残留着步摇的凉意。
薄妃仰头望进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她忽然笑了,抬手拂开他的手,捡起地上的碎珠:“比起三殿下以身试毒的勇气,臣女这点伎俩,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将那枚刻着皇室秘纹的碎珠悄悄攥在手心,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不知,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