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妃的指尖在铜镜边缘划出第三道血痕时，镜面终于泛起涟漪。
镜中映出的不是熟悉的寝殿，而是魔帝陵墓的地宫——潮湿的石壁渗着水珠，暗金色的魔纹在砖缝里流转，萧衍正背对着她站在祭台边，玄色衣袍被地宫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是她第七次在现实与陵墓间穿梭。
自从那日婚房献祭阵被强行中断，萧衍体内的绝冥尊残魂便开始躁动，每隔六个时辰，他的意识就会被拉入陵墓幻境，吞噬掉一块残魂碎片。
而每吞噬一块，他本尊就会遗忘一部分记忆——第一次忘了她爱吃的桂花糕，第二次忘了两人初遇的场景，第三次，他看着她心口的护心镜，竟问：“这是何物？”
【警告！距离最后一次碎片苏醒仅剩半个时辰！】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时，薄妃已穿过镜面，落在冰冷的地宫地砖上。
她怀里揣着最后一张特权卡，那是系统在她消耗所有魅力值后，破格奖励的“阵法逆转符”，能强行中断任何魔阵，代价是使用者会暂时失去所有灵力。
“你来做什么？”萧衍转过身，眼底的墨色里掺着丝暗金。他颈侧的魔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清晰，显然又吞噬了新的碎片。
薄妃注意到他手里捏着半块玉佩，那是三年前她送他的生辰礼，此刻正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大概又忘了，这玉佩的另一半在她这里。
“该回去了。”薄妃走上前，想牵他的手，却被他侧身避开。
地宫的祭台上，七盏长明灯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灯芯跳跃的火焰，与他眼底闪烁的魔光如出一辙。
“回去？”萧衍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陌生的疏离，“回哪里去？是回那个你我大婚，却要拿刀刺我心脏的婚房，还是回那个你藏着魔修信物，让我在祭天典上出丑的太和殿？”
薄妃的心猛地一沉。他又忘了，忘了婚房里的真相，忘了祭天典上的陷阱。
吞噬碎片带来的不仅是记忆缺失，还有被扭曲的认知——残魂碎片正用篡改的记忆，一点点侵蚀他的神智。
“那些都是假的。”她耐着性子解释，指尖在袖中握紧特权卡，“是绝冥尊的残魂在骗你，它想让你相信我是敌人，想让你彻底被吞噬……”
“那什么是真的？”萧衍逼近一步，地宫的寒气顺着他的衣袍渗过来，“是你一次次闯进陵墓，看着我被碎片撕扯却无动于衷？还是你怀里藏着的东西，根本不是来救我的，是来给我最后一击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凸起的特权卡上，眼底的暗金骤然翻涌。
薄妃忽然想起系统的提示：最后一块碎片蕴含绝冥尊的核心意识，吞噬后，萧衍的本尊意识将彻底被压制。
她必须在半个时辰内，用特权卡逆转阵法，让所有碎片强行回归本体——哪怕这会让他承受魂魄撕裂的剧痛。
“别碰我。”萧衍猛地挥开她的手，转身走向祭台。
最后一盏长明灯的火焰突然暴涨，照亮了他脚下的阵纹——那是与婚房献祭阵同源的纹路，只是此刻正顺着他的脚踝向上攀爬。
“等我吞噬最后一块碎片，就能彻底成为绝冥尊。到时候，你和你那所谓的玄门，都得臣服于我。”
薄妃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吞噬碎片后，在现实中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我能控制住。”那时他眼底的坚定，与此刻的偏执判若两人。
【倒计时：一炷香。】
地宫的石壁开始震颤，最后一块残魂碎片从祭台深处飘出来，化作个模糊的黑影，发出蛊惑的低语：“过来，萧衍，让我成为你，你也将成为我……”
萧衍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薄妃知道，那是他本尊意识在抵抗。她看着他颈侧的魔纹已蔓延至脸颊，看着他眼底的墨色正被暗金吞噬。
忽然将特权卡攥在掌心——逆转阵法的符咒需要灵力催动，而她的灵力，早在一次次穿梭裂隙时消耗殆尽。
“萧衍！”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你忘了北境雪夜，你说过要护我周全！”
萧衍的脚步顿住了。黑影发出愤怒的嘶吼，猛地扑向他的后背。
薄妃看见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玄色衣袍下的肌肉紧绷，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你忘了祭天典上，你捏碎魔修信物，说谁都不能伤我！”她继续喊道，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你忘了婚房里，你抱住我说不准死，谁都不准死！”
每喊出一句，萧衍的挣扎就剧烈一分。
黑影在他背上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似乎正透过她的声音，一点点冲击着被压制的本尊意识。
“别听她的！”黑影尖叫着，化作无数触须缠上萧衍的脖颈，“她在骗你！她爱的是那个能掌控天下的魔帝，不是你这个连记忆都留不住的凡人！”
萧衍猛地捂住头，痛苦地蹲下身。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来的血珠落在阵纹上，竟让那些暗金纹路泛起红光。
薄妃知道不能再等了，她咬破指尖，将血珠滴在特权卡上——玄门弟子的心头血，能暂时替代灵力催动符咒。
【阵法逆转符启动！所有碎片强制回归本体！】
特权卡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墓顶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逆转阵。
那些被吞噬的碎片突然从萧衍体内被强行拽出来，化作无数光点在阵中旋转，黑影发出不甘的嘶吼，却被金光牢牢锁在阵中央。
“不——！”萧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魂魄被强行剥离又重组的剧痛，让他整个人蜷缩在地。
他的皮肤裂开无数道血缝，暗金的魔纹与鲜红的血液交织，在他身上绘出狰狞的图案。
薄妃冲过去想抱住他，却被阵法的金光弹开。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碎片在阵中被碾碎，再重新注入他的体内——这不是温和的回归，是粗暴的融合，每一寸魂魄都在经历撕裂与重塑。
“为什么……”萧衍在剧痛中抬起头，眼底的暗金与墨色疯狂交织，“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明白。成为绝冥尊，就能拥有永恒的生命，就能护她一世安稳，为什么她非要阻止？
“因为我要的是萧衍。”薄妃的声音带着灵力耗尽的虚弱，却异常坚定。
“不是那个被残魂操控的魔帝，不是那个连记忆都留不住的空壳，是那个会在寒夜里为我披衣，会在危难时挡在我身前的萧衍。”
碎片回归的最后一刻，黑影发出绝望的嘶吼，彻底融入萧衍的体内。
阵法的金光渐渐散去，地宫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萧衍粗重的喘息声。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的魔纹已退去大半，只剩下颈侧那道浅浅的疤痕。
他看着薄妃，眼底的陌生与痛苦交织，那些被强行融合的记忆正在冲撞，让他头痛欲裂。
“代价……”他捂着胸口，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血珠溅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朵朵破碎的花。
“你知道碎片强制回归的代价吗？我的记忆会彻底混乱，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可能……会彻底忘了你是谁。”
薄妃走上前，无视他身上未散的魔气，轻轻握住他染血的手。他的掌心很烫，带着魔力反噬的灼热，却在触到她指尖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总比看着你被残魂吞噬，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怪物。”
萧衍的意识时断时续。他被薄妃搀扶着走出陵墓幻境时，现实中的天色已近黎明。
寝殿的红烛还在燃烧，却只剩下半截，像极了他们此刻摇摇欲坠的羁绊。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血迹已干涸，可那种魂魄被撕裂的痛感，却仿佛还烙印在骨髓里。
他记得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记得北境的雪，记得祭天典的雷，记得婚房里的刀，却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残魂编造的谎言。
“水……”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